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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可是祖母會稱讚認真為花草澆水的佐伯是個內心溫柔的好孩子。每當佐伯感到消沉,就會想起祖母的話。為了不辜負祖母,他下定決心要好好生活。

  可是,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腦子裡充滿了活埋其他生命的瘋狂念頭。待他回過神來,發現眼前已經浮現出了自己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的模樣。

  佐伯喜歡給院子裡的植物澆水,晴天的時候常常這樣做。他拉長橡膠水管,用手壓平管口,這樣一來水壓會讓水噴射到更遠的地方。噴出的水呈扇形,落在植物上飛濺起來,水滴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每當看到這樣的情景,就像看到祖母的笑臉一樣,他的心情就會放晴,仿佛世界都被照亮了。

  與此同時,在光線無法到達的內心陰暗深處,佐伯卻想過把祖母關進箱子裡埋入地下。每當這種想法出現,他都會氣憤得不能原諒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魔鬼般的想法呢?有時候,他甚至不敢直視祖母的臉龐。一想到腦海裡的混賬想法,佐伯就驚恐萬分。

  或許內心受了傷,才變成這樣吧,可他完全沒有頭緒,或許是忘記了,又或許自己恐怕天生就是這種人……

  佐伯成年之後沒過幾年,父母和祖母突然死于一場交通事故。得知消息的時候,佐伯正在上班。

  到那時為止,他能通過與家人的交往一再確認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可當家裡只剩下他一人時,他就再也無法控制妄想。每天下班回到家,孤獨的他只會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那個從小到大一直會偶爾浮現的可怕想法。光是想像都是不能原諒的!他晃動腦袋,想努力甩掉那個念頭。於是,他漸漸將熱情投入到了打理院子中。

  家人還活著的時候,他們只會在花盆裡培育花草,偶爾打理一下院子裡的樹。佐伯打算從這裡著手,他從其他地方運來適宜培育植物的泥土,改良院子裡的土質,院牆裡栽種的樹木也越來越多。

  佐伯一年到頭不間斷地用鐵鍬挖著坑、種下樹。只要不上班,種樹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從不關心同齡人關心的事物,只是一個人不停地挖坑、種樹。

  終於,房子四周和院牆之間的空間都種滿了樹木,從牆外探頭向裡看,只能看到叢生的樹木,幾乎看不到房屋。院裡只有一處沒有種樹,就是回廊前用來觀賞院子風景的地方,從那裡到院牆之間沒有任何遮擋。他在那裡建了花圃,裡面不分季節地開著嬌嫩欲滴的花。

  起初佐伯挖坑只是為了種樹,可是中途發現這不過是在為挖坑找藉口罷了,其實他在為了挖坑而種樹。到了後來,他只是想挖坑,再重新填埋。這時院子裡種滿了樹,枝葉已經沒有足夠的伸展空間,沒法再繼續種樹了。佐伯心中想要將人埋進土裡的欲望再次蘇醒,雖然挖坑的動作會讓佐伯暫時忘記這個念頭,可也不過是在鐵鍬插進土裡的那個瞬間而已。

  把挖好的坑重新填上,卻沒有埋入任何東西,這讓佐伯感到十分空虛。可越是為了忘卻那些念頭去挖坑,他心裡的空虛就越來越強烈。雖說如此,他還是繼續挖著坑,在埋下宏介時,前一天晚上挖好的土坑就在一旁。

  附近的居民就算每天夜裡都能聽到鐵鍬的聲響,也並不會覺得奇怪。有人與佐伯見面時會打招呼,甚至不時有人來詢問他栽培植物的方法。大家都瞭解佐伯對打理院子一事的興趣,不僅不覺得可疑,還會對這個失去了家人只剩下這個興趣的青年抱著同情心。

  在失去親人兩年後,也就是一年前,宏介不小心在院子裡迷路,佐伯由此認識了宏介。他和宏介家人的關係也很好,常常一起出去遊玩。

  在認識宏介的十個月之後,一天佐伯不經意間在車庫裡找到了一塊與宏介差不多高的木板,他瞬間產生了一個想法——這塊木板正好可以用來做棺材!

  轉念佐伯又搖了搖頭,對抱著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憤怒。然而第二天,他就著手做起了棺材。他苦笑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永遠不會派上用場的東西。然而他的手卻不受意志控制、半自動地給木板釘上了釘子,將木板做成了棺材的形狀。

  「哥哥,我要回家。放我出去……」竹筒裡傳來了宏介的哭聲。直立在地面上的竹筒裡漆黑一片,稚嫩的聲音有些發悶,從竹筒裡傳到了地上。

  佐伯已經不知道該對宏介說些什麼了。「可憐啊……真可憐……」他只能重複著同情的話。雙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拿起了塑料水管,走到屋子旁邊的水龍頭那裡,將水管接上。

  夏天的熱浪一陣接一陣,知了的叫聲從頭頂傳來。熱浪漸漸地從頭頂裹住了全身,地面被陽光灼燒得發白。

  一道水流從埋藏宏介的地方逐漸延伸,漫到佐伯的涼鞋前。水從一根竹筒的一頭汩汩溢出,澆濕了纏繞在上面的牽牛花,地上形成了一個小水坑。那是用來通氣的竹筒。

  另一根通氣的竹筒插著橡膠水管。看到眼前的情景,佐伯才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儘管他剛才的行為也並不能說是毫無意識。

  剛剛,他打開水龍頭,給埋在地下的木箱裡注水。恍惚中他覺得似乎身在夢裡,正常人擁有的良心好像並沒有發揮作用。

  棺材裡很快就裝滿了水,多餘的水在壓力的作用下從另一根竹筒中湧出。水流像噴泉一樣湧出,在夏天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佐伯不禁感到這情景十分美好。在知了的叫聲中,孩子們做完操回家了,經過他家門口。歡聲笑語從與剛才相反的方向傳來。宏介也安靜了下來,牽牛花的花瓣上出現了褶皺,開始枯萎。

  *

  三年過去了。

  這三年來,佐伯沒有被警察逮捕。宏介的父母悲傷地搬了家,佐伯成了唯一一個去送行的人。沒有人覺得宏介是被殺害了,附近的鄰居都把宏介當成可憐的失蹤兒童。

  佐伯沒有特意裝出難過的樣子,他發自內心地感到悲傷。良心的譴責讓他無法直視宏介父母的淚水。因為那眼淚會提醒他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恐怖的事。

  這三年裡,他膽戰心驚地度日,生怕罪行敗露。他也決不靠近埋著宏介的地面,因此那兒附近長滿了雜草。牽牛花乾枯後散落一地,種子發芽,混在雜草中生長。宏介住過的房子裡如今已經搬來了新一戶人家。

  今天初夏,一位主婦帶著傳閱板來到佐伯家。她站在玄關,聊起了那時電視節目紛紛報道的連環少女兇殺案,不一會兒話題就轉到了失蹤的宏介身上。

  「宏介已經不見三年了。你們以前關係那麼好,你一定很傷心吧。」

  佐伯緊張起來,眼前浮現出年幼的宏介的笑臉,感到悲傷。明明親手淹死了宏介,現在卻很想念他。佐伯有時會感到自己這種想法很可怕。

  佐伯嚴肅地點了點頭,就在他抬起頭來看到主婦的臉時,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主婦看上去並沒有很悲傷,話題也不知不覺轉移到夏天來了、知了叫了上面。對於大家來說,宏介已經是離開的人了。

  幾天後,佐伯又買了新的木板和釘子,做起了棺材。為了防止從家門前經過的人看到牆內的他在做什麼,他是在家裡做這件事的。他用鋸子切斷木板,飛出的木屑蓋住了和式房間裡的榻榻米。

  他又要犯下新的罪行了,埋下了宏介之後,他想要埋人的恐怖想法時不時地冒出來。三年來他沒有再犯,不僅是因為良心的譴責,更是因為恐懼。他害怕宏介被殺一事暴露。

  然而,看到主婦的表情後,那個棲息在佐伯內心深處的黑色怪物又蠕動起了身體。隱身了一陣子後,如今它已經蘇醒,大睜著眼睛在佐伯體內秘密謀劃著一個可怕的計劃。佐伯一邊製作棺材、釘上釘子,一邊感受到身體裡那個黑色的醜陋怪物正張開血盆大口。

  窗戶緊閉,熱氣逐漸充滿了整個房間,汗水從低頭工作的佐伯的鼻尖輕輕落下,他感到身體燥熱。

  棺材做好了,比宏介的還要大一些。雖然裡面還是空的,但是佐伯可以輕易想像出裡面躺著人的情形。

  佐伯又在院子裡挖起了坑,就在回廊正對面的院牆邊、離宏介一米左右的地方。從那天起,每當早晨他站在回廊向院子眺望,都可以看見那個可以埋下棺材的大坑,一個滿是陰影的黑暗洞穴。

  第二個埋進地下的人會是誰呢?佐伯慎重挑選著目標,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製作棺材時還是初夏,佐伯還在和同事聊起每天升溫的天氣,如今已經到了夜晚讓人感到寒冷的時節了,平時穿的衣服也從短袖變成了長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夏天過去了。在佐伯的心中,阻止自己犯罪的良心和強烈的狩獵欲望在激烈地搏鬥。然而,他的內心從不外露,在身邊的人看來,他和往常沒有區別,像一台自動化機器一般一如既往地應對著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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