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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十月底,一個週五的夜晚,佐伯下班後走進停車場,他鑽進車裡踩下油門打算回家。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打開前車燈駛入車輛的洪流中,不經意間看到了一個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他心裡一驚,覺察到自己的眼神就像在挑選獵物。後視鏡中倒映出他的臉,臉上毫無表情,瞳孔就像是一個小小的黑洞。

  在工作的地方,佐伯是個安靜的人,和其他正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他會從家裡帶花到辦公室作為裝飾,對上司委託的任務也一絲不苟地執行,在多年的工作中他積累了名聲,也得到了同事的信賴。只是沒有人知道,佐伯殺害過一個孩子。

  到了家附近,他左轉駛入一條人少的道路。

  在那裡,佐伯看到了一個少女。

  她正在路邊走著,車燈照亮了她的背影。少女身穿黑色校服,長長的頭髮披在肩上。

  從少女身旁駛過時,佐伯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了少女的頭髮,那長髮是如此地黑,讓人過目難忘,還具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

  他透過擋風玻璃的一角仰頭看了看天空,滿月正掛在天上,沒有一絲雲的遮擋。四周籠罩在寂靜的白色月光中,住宅區裡的公園中,行道樹的葉子大多都凋零了。

  佐伯駛到十字路口右轉,馬上停了車。熄滅車燈,他盯著後視鏡,等待少女的到來。

  如果少女在十字路口直走或者左轉,他就直接開車回家。明天是休息日,他要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

  可如果少女往他的方向走過來……

  一片枯葉落下,碰上擋風玻璃,又掉在了地面上。佐伯想起了前幾天主婦拿著的傳閱板,上面夾著一張紙,寫著要清掃這條街上的落葉,時間似乎就是今天傍晚。所以早上這條街的一邊還堆積著大量落葉,現在就只有零星幾片了,看來是已經清理過了。他想著,又一片落葉靜靜地落下,落在了擋風玻璃的雨刷上。

  萬籟俱寂之中,佐伯坐在車裡緊握著方向盤,後視鏡裡映出了被月光籠罩著的十字路口。不一會兒,少女出現了。

  §2

  佐伯把車停入車庫,拉上卷閘門。在安靜的住宅區,金屬卷閘門的聲響聽上去格外刺耳。他站在車庫前,低頭看著地面上堆積的厚厚一層落葉。車庫旁院子裡的樹茂盛地生長,密集的枝丫遮蓋了天空。樹葉凋零時,車庫就像被埋在了落葉中,使他不得不用掃帚打掃。

  父母和祖母的死讓他成了孤家寡人,打掃和洗滌都由自己一手包辦。每當為了生活不得不幹些家務活兒時,他總會意識到自己其實孑然一身。

  前些日子,一個結了婚的同事穿了領子熨得筆挺的襯衫來上班。上司也時不時會給佐伯看他與孩子的合照。

  「佐伯,你不結婚嗎?」同部門的晚輩女同事問他。

  佐伯覺得自己結不了婚。戀人、親友、家人……都離他很遙遠,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他雖然在上班時能和同事談笑風生,卻不相信自己能和他們建立更深的關係。

  他私下裡的煩惱從不與人訴說,因此不知不覺中豎起了一面讓他人無法接近的牆。他沒有可以訴說自己那可怕的秘密的對象。

  寒冷的風吹過佐伯的脖頸,今天的風似乎比昨天更冷。他打著寒戰,視線投向了被風吹落的枯葉。感到寒冷不僅是因為冬天快要來臨,佐伯突然意識到他忘了穿外套。看到滿是褶皺的襯衫,佐伯想起了那個剛剛結婚的同事幸福的表情,同事的襯衫總是熨得平整舒展。

  他甩了甩腦袋,試圖將別人的事從腦海中趕走。他穿過車庫的側門再次走進車庫,走到車旁,打開後車門,拿出放在車後座上的外套。他留意到外套沾上了污漬,似乎是血跡。佐伯低頭看了看躺在那裡、口鼻流血的少女。開車回家時,為了不被鄰居看到,他特地脫下了外套,蓋在了少女的身上。

  少女一動不動,似乎暈了過去。她的身體蜷縮著,長髮仿佛頭紗一樣遮住了臉,垂到了地上。如果她不反抗的話,就不會受傷了,佐伯搓著手心想。他的手被少女用指甲抓出了幾道血痕。

  在被佐伯抓住的一瞬,少女大聲尖叫,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夜空。恐怕周圍的鄰居都聽到了吧,佐伯擔心地想。

  後來發生的事就不難想像了。佐伯朝少女的臉揮了幾拳,少女瞬間失去了反抗的意識,不再動彈。他又扇了少女幾個耳光,把她放在車後座上,蓋上外套,啟動了車子。

  從小到大佐伯幾乎沒有對別人使用過暴力,看到電視上虐待兒童的新聞,他還會感到憤怒。然而剛才他卻毆打了少女,還讓她受了傷。那種觸感還留在手掌裡,仿佛無數隻小蟲子正密密麻麻地在上面爬行。他驚恐地甩了甩手,試圖甩掉它們,卻沒能所願。

  佐伯把少女從車裡抱出來,走向家中最裡面的房間。為了不讓身影映在窗戶上,他沒有開燈。月光下,少女的手臂和頭髮垂了下來,來回擺動。佐伯走到那個蓋著一層木屑的房間,把少女放進了棺材中。

  長方形的棺材正好裝下了少女,似乎她原本就屬於這裡。不過,從少女口鼻中流出的血逐漸凝固,臉上皮膚也已經開始變色。佐伯無法直視這張臉,仿佛內心的陰影滲出來,染上了少女的皮膚。他迅速地蓋上棺材蓋,釘上釘子。蓋子上仍然留有兩個用來呼吸的通氣孔。

  宏介旁邊的土坑仿佛正大張著嘴,等待著少女。它仿佛預感了今天這個日子的到來,在月光下,黑暗的洞口顯得有些急不可耐。挖出的土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佐伯把棺材從房間移動到面向院子的回廊,從回廊直接就可以將棺材推到坑裡。躺著一個人的棺材比之前重了許多。

  他把棺材埋入坑內,在蓋子上的通氣孔裡插了兩根竹筒,然後用鐵鍬重新填上土。起初,土落在棺材的蓋子上還會發出聲響,不一會兒就沒有了聲音。填土比想像中耗費了更長的時間,他的全身被汗水浸濕,回家後還沒來得及換的外套上也沾滿了泥汙。填好土之後,他又用鐵鍬把地面壓實。

  掩埋宏介的時候正值夏天,佐伯給竹筒上纏繞上了牽牛花。但現在這個季節不能再纏繞牽牛花了,因為牽牛花是熱帶植物,不耐寒。雖然院牆邊立著幾根奇怪的褐色竹筒,但只要解釋說,這些竹筒是用來夏天搭牽牛花的,就不會有人懷疑。

  為了不讓院裡新填的土過於明顯,佐伯拿了一些花圃中覆蓋的稻草放在竹筒周圍。整理妥當之後,就看不太出來了。

  佐伯放下鐵鍬,坐在回廊裡,盯著那裡看了一會兒。少女現在已經完全被埋在地下了。

  回廊到院牆之間沒有種樹,只有一個花圃和晾衣物的地方,還有幾根竹筒。院子另外兩邊是茂密的樹叢,在夜裡看上去像兩面黑色的牆壁,風一吹,樹的黑影就跟著晃動。佐伯摩挲著手上被少女抓傷的地方,手中扇耳光留下的觸感已經消失了。他撫摸著臉,不知從何時起嘴角上揚起來。

  他起身走進屋裡,拿起少女隨身攜帶的書包。書包裡面裝著防狼噴霧和學生證,翻開學生證的封皮,裡面貼著一張照片。少女長得很漂亮。

  照片下面寫著學年、班級和學號,還有少女的名字森野夜。佐伯站在門邊,眺望著牆邊的竹筒,在心中默念著她的名字。

  知道了被自己埋進土裡的少女的名字,佐伯這才意識到,少女有著為她取名、愛她並且養育她長大的父母。而他親手活埋了這對父母的寶貝。

  一陣甜蜜在腦海中彌漫開來,仿佛棉花被糖水浸濕了。當被他打傷的少女躺在地上的時候,他還滿心慌張,可是一旦少女被埋入地下,這恐懼就變成了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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