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四一


  ▼聲

  §引子

  最近妹妹每天起床洗臉後就會出門遛狗。到了十一月末,清晨冷了起來,她總是一副冷得直哆嗦的樣子走出家門。

  這天早上,她依舊哆哆嗦嗦地走向玄關。我在餐廳一邊吃早飯,一邊和平日一樣閱讀著報紙的訃告欄。

  房間的角落裡放著煤油暖爐,媽媽剛把它打開,房間裡就散發出一股煤油的臭味。那臭味應該能殺死不少腦細胞吧。恰好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孩子因為暖爐一氧化碳中毒的新聞。

  打開窗戶換氣的時候,外面的冷空氣湧入家裡,吹散了房間裡彌漫著的臭味,窗外的天空蒙了一層薄薄的雲霧,院子裡落了霜。

  妹妹身穿毛衣,圍著圍巾,站在窗外。看到我開窗的時候,她揮了揮戴著手套的手和我打招呼,另一隻手牽著狗繩,狗就蹲在她的身旁。

  「它從剛才起就一直看著院子的角落,不肯走。」妹妹指著狗說道。

  狗正在院子和鄰居家之間的牆邊聞來聞去,前爪還做出了刨挖的動作。

  「走了走了,否則沒時間散步了!」妹妹拽著狗繩說。

  遛完狗,她就要收拾收拾去上學了。狗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她的話,乖乖地離開了牆角。就這樣,妹妹和狗一齊哈著白氣,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媽媽在身後讓我關上窗,關了窗我走到院裡。

  我把牆角的一塊大石頭移動到剛剛狗想挖的地方,這樣它就沒法挖了。一旦下面的東西被挖出來,可就糟糕了,剛剛妹妹差一點兒就發現了我半年前埋下的斷手。我在心裡盤算著放學後要把那些斷手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我再次感到妹妹的確具有不經意間發現奇怪物件的特殊能力。

  返回家中,我繼續看起了報紙。媽媽問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新聞,我說沒有。其實我只是在查看那天的報紙上是否刊登了關於北澤博子的最新消息。

  七周前,北澤博子的屍體在廢墟中被發現。那兒離我家不遠,就在同一個市里。發現屍體的廢墟之前是一家偏僻的醫院,遠離市中心,靠近山區,沿著大路旁的一條沙石小路走到盡頭就是。那裡圍著生銹的金屬網,建築還在,沒有被拆毀。周圍除了乾枯的雜草之外,沒有其他的房屋了。

  當時三個在廢墟中探險的小學生發現了北澤博子的屍體。據說那三個孩子正在接受心理治療。

  屍體剛被發現時,報紙電視等各家媒體大肆報道,現在卻已經不再關注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偵察進行到了什麼地步。

  我收集的資料只有報道發現屍體經過的新聞和只有頭部的照片,都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照片上的北澤博子笑容燦爛,嘴角露出潔白的虎牙,還有一頭烏黑的及肩直發。公開的受害者照片就只有這一張。

  不知道警察的偵察工作進展如何。

  那天傍晚,放學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教室裡開著燈,窗戶像鏡子一樣映出教室裡的情形。班會結束後,同學們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走出教室。我在反光的窗戶上看到了一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她有一頭烏黑順直的長髮,皮膚白得像雪一樣。她就是森野夜。

  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倆了。

  「你說要給我看的東西呢?」我問森野。

  那天午休結束後,我走廊上走著,她突然靠近,在我的耳邊說有東西要給我看,讓我放學留下來等她。

  「我拿到了一張屍體照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生活方式,也許每個人都無法完全理解別人的生活方式。

  森野和我都超出了普通人的範疇,有著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互相分享屍體照片,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紙,是一張打印專用相紙,表面光滑有光澤,印刷效果極佳。

  相紙上印著一張樸素的四面是混凝土牆的房間照片,乍一看一片猩紅。

  照片中央有一張長方形桌子,桌面、周圍、牆壁和天花板都被染紅了。那紅色不太鮮豔,像是從房間的黑暗角落裡慢慢湧出來的深紅色。

  一個少女躺在中間的長方形桌子上面。

  「這是北澤博子。」

  我說完,森野稍稍抬起了眉毛。這表情一閃而過,是她吃驚的表現。

  「你還真是清楚啊。」

  「是從網上看到的?」

  「別人給我的。我在市圖書館裡從報紙上剪下北澤案的報道時,一個路過的人給我的。那人說這是北澤,我也不太清楚。」

  森野很漂亮,在街上經常會被其他學校的男生搭訕。不過,我們學校裡倒沒人會接近她,因為大家都知道她對這種事沒興趣。

  可在圖書館那種特殊場所,也會有人在看到她搜集新聞報道後,用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接近她。

  森野抬起頭,從我手中拿回了那張印著照片的紙,將臉湊近。

  「你居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北澤博子……」

  「明明這張照片裡的她……幾乎已經沒有多少像人類的地方了……」她小聲嘟囔著。

  我解釋說這都是我的推測。我是從照片裡桌子上的頭顱、側臉和髮型推測出來的。

  「哦,是這樣啊。」森野像是明白了似的點了點頭。

  我問森野給她照片的人的情況,她不告訴我。於是我打算回家後上網搜索一下。

  我的視線從森野身上移到窗戶,玻璃的外側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了明亮的教室,裡面擺放著一張張桌子。

  「這個世界上,有殺人的人,也有被殺的人。」

  「怎麼突然說這個?」

  殺人的人,可以毫無動機地殺人。無法確定他們是在成長過程中變成了這樣,還是天生如此。問題在於,他們隱藏著本性,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在人群中,他們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別無二致。

  然而在某個瞬間,他們就會痛下殺手,不再以社會認可的方式生活,前去狩獵。

  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曾和數個兇手四目相對。在某個瞬間,他們的眼睛會看上去不再像人,雖然很難被人察覺,但在瞳孔的深處有完全不同于正常人的地方。

  比如面對一個正常人時,他會把我當成一個人來對待,會為我考慮。

  但兇手不同,仔細看著他們的瞳孔就會發現,在某個瞬間他們已經不將我視作人,而是物體。

  「喂……」

  我和映在玻璃上森野的身影四目相對了。

  「不是你殺死她的吧……因為照片裡的少女燙了卷髮,頭髮顏色也……和報紙上刊登的照片完全不一樣,為什麼你知道是她……」

  聽了森野的一番話,我心想這傢伙今天可真聰明。

  森野的瞳孔深處沒有兇手眼裡那種異樣的東西,她是把人當作人來看待的。未來大概她也不會殺人。她雖然有不同于正常人的興趣,但還是一個正常人。

  雖然我和森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在這一點上是不同的。而這一點決定了我們是不是人類。

  她是人,總是扮演被殺的角色。

  而我卻不一樣。

  「少女燙了卷髮之後的照片也公開了哦,只不過好像是沒有經過親人允許,所以沒怎麼出現在公眾面前,但我有印象。」

  「這樣啊。」她似乎又一次明白了。

  回家後,我鑽進二樓的臥室裡,打開電腦。我在網上搜索著北澤博子的屍體照片,房間的空氣逐漸混沌起來。最後,我什麼也沒有找到。

  我放棄了搜索,拿出藏在書架裡的匕首。刀刃映出了我的臉,而此刻窗外的風聲像極了曾被這把匕首殺害的人的悲鳴。

  這把匕首似乎以它的意志呼喚了我,又或許它只是讓我看到了映在刀刃上的內心。我看向窗外,遠處的路燈發出微弱的亮光,滲進了黑夜裡。

  手裡的匕首發出了一陣不該有的聲音。我莫名地感到刀刃似乎變得乾燥了起來。

  我對森野撒了謊。燙卷髮的北澤博子的照片從來沒有出現在大眾視野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