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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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時候,家裡會有一兩個成員暫時離開,比如爸爸出差不在家,或是媽媽和朋友出去旅行,那時候生活就會有種更加空曠的感覺。我去修學旅行時,留在家裡的父母和姐姐或許也會有一種空虛感吧。不過這樣的事通常只會持續幾天,離開的成員回來後,四口之家又會恢復往日的生活,回到那種恰到好處的擁擠中。即使從電視機前走過時會被姐姐伸出的腿絆倒,也帶著一種熟悉的舒適。 不久前,我們都還是一個四口之家。可如今,姐姐的離去讓餐桌旁空了一張椅子。 沒有人知道姐姐為什麼會被殺害。然而姐姐北澤博子卻在七周前死去了。在最後一次被人看到十二小時後,已經遇害的姐姐在一家郊外的廢棄醫院裡被人發現。 我從沒走進過那家醫院,只是在姐姐被發現後從外面遠遠地看過。那裡除了雜草什麼都沒有,看上去十分陰冷。地面是沙石路,細小的塵埃被風一吹,鞋子上會蒙上一層白灰。廢棄的醫院是一棟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築,看上去像某種巨大的東西脫下的殼。窗戶玻璃全都碎了,裡面一片漆黑。姐姐剛被發現時,醫院入口貼上了警示膠帶,只有警察從中進進出出。 據說,姐姐是在最裡面的房間裡被幾個小學生發現的。警方沒有對外公開,但那個房間以前是用來給患者做手術的。 屍體受到嚴重損傷,以至於難以辨別身份,警方根據姐姐隨身攜帶的物品聯繫到了我們家。接電話的是媽媽,因為距離最後一次看見姐姐還沒過一天,所以她起初還以為是惡作劇電話。 但是,屍體確實是姐姐的。判定身份的不是父母和姐姐的戀人赤木,而是通過姐姐生前的外科病歷記錄和精密的醫學檢測實現的。 警方沒有公佈姐姐被發現時屍體的狀態和行兇方式,民間流傳著是被絞殺後再用刀分屍的傳言。光是這樣,就已經是一起相當殘忍的案件,因此新聞裡大肆報道。實際上,殘忍程度卻不止如此。 警方應該是考慮到公佈姐姐的實際狀況會對社會造成惡劣影響,所以才緘默不語的吧。就連發現屍體的小學生都被要求籤下保密協議。 我父母請求警方和醫生讓他們見姐姐的遺體一面,但是遭到了拒絕。他們認為姐姐的遺體已經無法復原,因此還是不要讓家屬看到。 我並不覺得父母對生前的姐姐有多寵愛,我們家是世間最普通的那種親子關係。大家會開心地聊電視節目,也會因為對方亂丟報紙而吵架發脾氣。父母從不在人前誇讚姐姐,因此我不知道他們對姐姐有多深的愛,直到姐姐死後,我看到他們掩面痛哭時。 「就讓我們見博子一面吧!」 爸爸在醫院裡拼命懇求警察,他滿臉通紅,似乎在發怒。看到他毫不退讓的態度,醫生和警察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父母帶進了停屍間。 我在走廊裡看見父母走進了一個方形雙開門的房間。因為害怕,我沒有勇氣跟著走進去。 我偶然間聽見了警察和醫生的對話,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當時就在樓梯下面。 「這七零八落的碎片收集起來真是麻煩啊……」警察說道。 這時我的鞋子不小心在地上摩擦著,發出了很大的聲音,警察回頭看到我,露出一臉「糟了」的表情,不再說話。 收集……碎片……我呆站在那裡,思考著這句話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父母從停屍間裡走了出來,我問他們姐姐到底怎麼了。他們沒有回答我,就連眼淚都不流了。他們只是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似乎把表情也留在了停屍間裡。他們的皮膚蠟黃,像是戴上了面具。 由於警方對於姐姐屍體的情況一直保持沉默,一度沸沸揚揚的新聞報道沒過多久也沉寂了下來。七周之後,現在就連警察和記者都不來我們家了。 姐姐年長我兩歲,去世時才二十歲。家中只有我們姐妹兩個孩子,所以只有在面對姐姐時我才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姐姐就穿上了讓我感到陌生的中學校服。等到我上了初中二年級,姐姐又在家裡說起了高中那個陌生世界的話題。我總能從姐姐身上看到兩年後的自己。姐姐對於我來說,就像是在黑暗大海中引領著方向的船。 雖然我們相隔兩歲,但差不多高。因此我們常常被別人說長得很像。小學時,正月裡走親戚的時候大家都這麼說。我們總是因此而煩惱。 「哪有那麼像?」姐姐聽了親戚們的話,總是疑惑地看著我說。 我們並不覺得每天看慣了的另一張臉跟自己有任何相似之處。究竟哪裡像呢?可是,當姐姐在其他房間裡和親戚家孩子一起玩的時候,經過我房間門口的阿姨卻會疑惑地問我:「咦?你不是在那個房間嗎?」 小時候我和姐姐關係很好,兩個人總是一起玩耍。有時姐姐還會牽著我的手,帶我去她的同學家裡玩。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關係就變了。我已經想不起來姐姐最後一次帶著笑容跟我聊天是什麼時候了。 從幾年前開始,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產生了一條小小的裂縫。周圍的人都察覺不到,或許說是裂縫有些誇張,但姐姐和我說話時,常常會一臉不高興。 我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指著報紙,想跟姐姐分享一個好玩的新聞。姐姐只會瞥一眼報紙,皺著眉頭說聲「哦」就離開了房間。在姐姐的動作和表情裡透著不耐煩,不過也許是我的錯覺吧。 她一定心情不好,或者正在忙的時候被我打擾了吧,我努力讓自己相信姐姐的不耐煩不是什麼大事。 或許是我想多了,但姐姐的不耐煩不止那一次。 比如有一天我放學回家時,姐姐正在起居室裡和朋友打電話。她講電話時笑聲不斷,為了不打擾她,我就坐在沙發上開著低音量看電視。 姐姐打完電話後,起居室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沉默地看著電視機屏幕。我雖然想跟姐姐說點兒什麼,但她的周身散發著一種「不要來打擾我」的氣息。明明剛才還在高興地打著電話,可一旦和我單獨相處,姐姐就不說話了。她打破了先前溫暖的氣氛,在我面前築起了一面牆,把我隔開了。 即使我湊近跟姐姐說話,她也會不高興地拒絕我。不得不和我說話時,她也總是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和她跟媽媽說話時比起來,她就像想要趕快結束和我的對話似的。 我不知道姐姐為什麼會這樣,感到很害怕。姐姐的不悅讓我有了切膚的體會,連待在她身邊都變得痛苦起來。有時候僅僅從她面前走過,僅僅和她共處一個房間,都會讓我緊張得全身僵硬。 「夏海,你別穿這件衣服了。」半年前,我打算去書店買參考書,出門前姐姐突然對我說道。 姐姐說的是我出門時常穿的一件白色毛線外套。我一直很喜歡穿這件衣服,仔細一看,確實上面起了毛球,有的地方毛線頭都纏到一起了。 「可我喜歡這件啊。」 聽我這樣說,姐姐一臉不高興。「哦,是嗎。」然後她一副和我再無話可說的表情,轉身走了。 我呆站在那裡,感覺全世界的光線都暗了下去。 我們姐妹倆可能的確像人們說的那樣長得很像,可我們的愛好和性格卻完全不同。 姐姐性格開朗,有交往的戀人,總是笑容滿面。周圍總有人愛慕著她,每天都有人給她打電話。她活潑好動,興趣廣泛,很少安靜地待在家裡。在我的眼裡,姐姐一直是耀眼的。 而我只是一個備考的學生,總是坐在桌前,最常聽到的只有自動鉛筆芯斷裂的聲音。閒暇的時候,我只喜歡看歷史小說。自從上了中學,姐姐就開始去我不認識的地方,和我不認識的人交流,家裡總是空蕩蕩的。我總是被姐姐強拉才會出門,現在只好日漸沉迷於看書。對我來說,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一直很喜歡耀眼又開朗的姐姐。 雖然我經常在心裡暗自比較在家裡的自己和擅長在外交際的姐姐,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自卑,反而為優秀的姐姐感到自豪。 但對於姐姐來說,我或許就只是一個無趣的人吧。或許是以前的我沒有注意到,但我的生活方式可能讓姐姐看不順眼了。 姐姐是個溫柔的人,所以她從不會明確告訴我她對我不滿。她從沒說過討厭我之類的話,也不會讓我感覺到她的不高興,因此待在她身邊這麼久,或許我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 姐姐也許沒有我想像中那樣喜歡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腦海中只能想到這個悲傷的答案。 如果當時這樣問她一句「為什麼」就好了,可現在已經晚了。為什麼在姐姐還活著的時候我沒有鼓起勇氣問她呢?就算得到讓我後悔問她的回答,我也應該問她。 姐姐已經永遠不會有回答的機會了。而我卻只能永遠抱著這個疑問活下去。 沒有了姐姐,家裡就像處在一個永恆的寂靜夜晚,而清晨不會再到來了。和兩個月前相比,沒有人會想到這是同一個家庭。 自從看過姐姐的遺體之後,父母也很少說話了。他們的臉上仿佛失去了表情。他們大多數時候都坐著看電視,連幾句閒聊都沒有。就算電視機裡播著綜藝節目,他們也不會發出笑聲,只是面無表情地靜靜看著。父母的餘生恐怕都只會這樣度過了。每當我看見他們時,就會這樣想。 看父母的表情,他們似乎背負了一種不論發生多麼讓人振奮的事都再也不會快樂的宿命。 媽媽還是會勉強打起精神來做飯,她延續著以前的習慣,像機器人一樣做著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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