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四五


  就在這時,他出現了。在我和樹說話時,太陽漸漸西沉,天色越來越暗。即便如此,我仍然隔著玻璃認出了剛走出校門、正在過馬路的他。

  他不一定就是殺害姐姐的兇手。可是當他出現在我視野裡的那一刻,我產生了一種墜入無邊黑暗中的恐懼。

  他和一個女生並肩走著。那個女生很漂亮,一頭長髮。兩個人面無表情地走過。

  他們側面對著我,從雜誌架前的玻璃外側經過。我突然陷入了沉默,大概這讓樹感到詫異,於是他順著我的視線向外看去。

  「森野同學……」樹的嘴裡說出了一個姓氏。

  「這是那個男生的姓嗎?」

  「不是,是女生的。她很有名哦,以前教訓過想對她下手的色狼老師……」

  他們和樹一樣,都是M高中的二年級學生。

  「你知道那個男生的名字嗎?」我問樹,冷漠的語氣讓樹吃了一驚。

  「啊,好,他叫……」樹說出了一個名字。我把那個名字刻在了腦中。

  放下手裡的雜誌,我走到了店外。冰冷的空氣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一齊向我襲來。

  我站在店外,看著那個男生離去的方向,盯著他們向車站走去的背影。

  走在男生身邊的森野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視線,又轉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轉過頭去。

  樹也從店裡走出來。「我和那個男生一年級時是同班同學。」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樹直直地盯著我,聳了聳肩說:「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的一個人……」

  我猶豫了——是不是應該追上去?可是樹還在我身邊,還有那個姓森野的女生,應該沒有機會跟他說那盤磁帶的事。

  於是我放棄了。

  「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向著他們前去的車站那邊走去。那兩個人的背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朝著道路的商店招牌和自動販賣機裡面的燈點亮了。走著走著,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冬天的夜霧越來越深,街上只有微弱的光亮。

  我們一邊走,一邊交流著近況。我對樹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備考的事,他給我講了學校裡發生的有趣的事,例如朋友們玩了什麼遊戲、去哪裡玩耍了之類。

  和一個十七歲的男高中生聊著日常瑣事,我僵硬的心逐漸柔軟起來,而樹什麼都不知道,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也許是在鼓勵我吧。

  開著車燈的汽車一輛接著一輛經過,照亮了我們腳下的路。

  「我們去那裡聊聊?」樹指了指一家車站前的家庭小餐館的牌子,對我說道。

  透過窗戶,我看到店裡在白色熒光燈照耀下,看上去暖洋洋的。

  吃著晚飯的人讓店裡充滿了歡聲笑語。服務員把我們帶到了最裡面的位置。桌子之間的隔板和牆壁上掛著銀色的裝飾物,反射著燈光亮閃閃的。

  「叔叔阿姨的身體怎麼樣?」樹點完咖啡後問我。

  我搖了搖頭,說:「不太好,他們老是待在家裡……」

  我把姐姐死後家裡的情況告訴了樹,包括房間角落裡的灰塵、不開燈坐在起居室看電視的父母,還有玄關門上的鑰匙。

  「還是對博子姐……」

  「嗯,尤其是爸媽看了……姐姐的遺體……」

  樹沉默地點點頭。葬禮上,我曾告訴他姐姐的遺體比新聞報道裡更慘不忍睹。

  「還能再振作起來嗎……」我想到父母,自言自語道。

  我想像不出他們振作起來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他們,將會一直像現在這樣,是兩個心中失去了希望的、佝僂著身體的背影。

  「赤木哥呢?」

  「葬禮後他來過幾次,最近沒怎麼來……」

  赤木哥是姐姐的戀人,也是另一個姐姐出事之後大受打擊的人。他和姐姐上同一所大學,雖然具體緣由我沒聽說,但他們大概就是在學校裡認識的。姐姐經常帶他到家裡玩,我也常常和他說話。葬禮上,赤木哥就站在父母身邊,安慰著他們。

  「殺了博子的人應該是我……」赤木哥在葬禮後對我說,「她在被殺的前一天,我們吵架了……然後她從我的房間沖了出去……」

  第二天,姐姐就在廢棄的醫院裡被人發現了。赤木哥是姐姐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如果他們沒有吵架,姐姐也就不會遇見兇手,更不會被殺害了吧——赤木哥這樣說著,雙手捂住了臉。

  「我該走了……」樹站了起來,他要搭的列車快來了。

  「我想再在這兒坐會兒……」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他轉身離去,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有煩心事的時候,可以叫我出來。」

  我感激地看著樹離開的背影。一個人留在餐館裡,我喝著咖啡,看向坐在過道另一側的一家人。我不敢直接盯著他們看,只是用餘光偷偷瞄了兩眼。

  這是一個四口之家,父母帶著一對年幼的姐妹來吃晚飯,真是像極了過去的我家。妹妹還處在不會說話的年紀,一邊用手抓了東西放進嘴裡嚼著,一邊用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周圍,不小心和正用餘光看著他們的我四目相對。

  我想起了姐姐。

  小時候,我們兩個人曾去過很遠的地方。那時候似乎是早春,天氣溫暖。當時我剛上小學,路邊的護欄、牆、郵筒在我的眼裡都巨大無比。

  我和姐姐一起走在住宅區的坡道上,臺階的盡頭有一片森林。我們就站在樹蔭下俯瞰腳下住宅區裡的人家,房屋看上去很小很小,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高高的天空上有鳥飛過,白色的翅膀伸得直直的。這個小鎮裡有一條大河,鳥就住在那裡——還是孩子的我這樣相信著。

  鳥伸直了翅膀,沒有扇動,而是乘著風悠然地飛向了藍天。我總是不厭其煩地看著。

  姐姐看著我笑了,嘴角露出了虎牙。不斷長大的她已經換牙,虎牙卻留了下來。那時候,我們常常玩吸血鬼遊戲。然而,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姐姐露出虎牙對我笑了。

  姐姐染髮之後,我和姐姐說我也想染成那樣。

  「算了吧,不適合你。」姐姐聽了我的話後回答。她的話聽上去並不是出於體貼的忠告,而只是一種無情的拒絕。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想,姐姐是不是不希望我在她身邊。

  姐姐為什麼會死?我想不到有誰會恨她入骨,要置她於死地。還有她死前留給我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在這時,桌子上方出現了一個黑影。我抬起頭來,只見一個身穿黑色校服的男生站在那裡俯視著我。他就是剛才從便利店前經過、和森野走在一起的男生。

  「北澤同學,你在監視我嗎?」

  我沒有對他的突然出現而感到驚訝,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我坐在桌前沒動,看著他問道:「是你殺了姐姐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冷靜地開口,吐出一句話:「嗯,是我殺的。」

  他低沉的聲音讓餐館裡祥和的歡笑聲一瞬間消失在我的耳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