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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珍妮看著孩子們在四角形的鮮綠草坪和新鋪好的瀝青小路上奔跑,四周的磚樓又舊又軟,好像粉色的大理石。珍妮很不願記得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是珀西家的狗,在珍妮看來,這頭沒腦子的蠢動物多年來違抗小鎮的鎖狗令亂跑,就和珀西一家炫耀他們的行事隨便一樣。這條大型紐芬蘭犬,已經從一隻弄翻垃圾桶的幼崽和偷棒球的小傻狗長成了一條壞狗。

  有一天孩子們玩耍時,這狗弄壞了一個排球,這通常也不算故意作惡,只不過算笨手笨腳。但是當排球的主人——一個男孩兒想把癟了的排球從狗嘴裡拿走時,卻被咬了,狗在他前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護士看得出這不是那種意外造成的傷口,不是米姬·珀西所說的「癲子有點兒激動,因為它太愛和孩子們玩了」,「癲子」這個名字是她取的。她告訴珍妮,這狗是她生完第四個孩子之後不久弄來的,癲子的意思是「有點兒瘋」。米姬說她和斯圖威生了頭四個孩子之後,依然愛他。「我還是為他感到癲狂,所以我叫這可憐的小狗『癲子』來證明我對斯圖威的熱情。」

  「米姬·珀西是個癲子沒錯,」珍妮·菲爾茲寫道,「這狗是殺手,美國上流社會以不堪一擊的那一點無理邏輯出名,這狗就被這種邏輯包庇起來:就是說,貴族的孩子和狗不可能太過放縱,也不可能傷害別人。其他人不應該過多佔用這個世界的空間,也不准讓他們的狗亂跑,但是有錢人家的狗和孩子有權隨意走動。」

  「上流社會的野狗。」蓋普後來這樣叫他們,包括狗還有他家的小孩兒。

  他也和母親一樣,覺得珀西家的紐芬蘭犬癲子很危險。紐芬蘭犬很像全黑的聖伯納犬,不過皮毛油亮而且腳有蹼,它們總的來說又懶又友善。但是在珀西家的草坪上,癲子闖入了孩子們的觸式橄欖球賽,它170磅的身軀撲上五歲的蓋普的背,咬掉這孩子的左耳耳垂,還帶著一部分耳垂上面的部位。癲子本來可能咬下整個耳朵,但這狗顯然欠缺專注力。其他小孩兒都四散逃竄。

  「癲伊咬了人。」珀西家一個小孩兒進屋來拉正在講電話的米姬。珀西一家喜歡在幾乎每個家庭成員名字後面加上「伊」的尾音。因此他家的孩子們,小斯圖爾特、魯道夫、威廉、庫什曼(一個女孩兒)和班布裡奇(另一個女孩兒),在家裡分別被叫作:小斯圖威、朵皮、咻威力、庫西和「噗」,可憐的班布裡奇的名字不用轉化成「伊」,她是家裡最小的,還穿著尿褲,因此為了試圖可愛地把她形象地表達出來,她就成了「噗」。

  拉住米姬手臂的是庫西,是她告訴母親「癲伊咬了人」的。

  「它這次又逮著誰了啊?」「燉肥肉」問,他抓起一個壁球拍好像要去擺平此事,但他根本還赤著膊,倒是米姬把自己的睡袍系好,準備當第一個出門查看傷情的成人。

  斯圖爾特·珀西在家常常赤膊,沒人知道為什麼。他平時在史第林校園裡穿得太像樣,無所事事走來走去,展覽「銀色勳章」,也許赤膊是一種解脫,而且或許是肩扛重大生育責任,他在家必須常常裸著。

  「癲伊咬了蓋普。」小庫西·珀西說。斯圖爾特和米姬,都沒看到蓋普就站在門口的走廊上,頭的一邊被啃得全是血。

  「珀西太太?」蓋普輕聲說,聲音小得沒人聽見。

  「那麼是蓋普咯?」「燉肥肉」說。他彎下腰把壁球拍放回衣櫃,放了個屁。米姬看了看他。「那麼癲伊咬的是蓋普咯?」斯圖爾特覺得好笑,「這樣的話,起碼那狗品位不錯,是吧?」

  「哦,斯圖威,」米姬說,她發出輕得像吐痰一樣的笑聲,「蓋普還是個小孩子。」這不他就站在那兒,實際上快要暈了,血滴在很貴的大廳地毯上。一絲不苟的平整地毯,鋪通了底樓大到出奇的四間房間。

  後來,庫西·珀西年輕的生命,會在費力生產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的時候終結,此時她看見了蓋普把血滴在史第林家族祖傳的高級地毯上。「啊,噁心!」她叫著跑出了門。

  「哦,我得打電話給你媽。」米姬對蓋普說,蓋普頭很暈,半隻耳朵裡還留著狗的吠叫和口水。

  此後很多年,蓋普都會錯誤地理解庫西·珀西的那一聲「啊,噁心!」他以為她指的不是他被啃爛的耳朵,而是她父親那佔據了整個大廳空間的碩大的灰色裸體。蓋普覺得那才噁心,這銀髮的酒桶肚海軍,從珀西家高聳的螺旋樓梯口那裡赤身裸體向他靠近。

  斯圖爾特·珀西跪在蓋普面前,好奇地細看這孩子淌著血的臉,「燉肥肉」似乎並沒有將注意力集中到被咬傷的耳朵上,蓋普想著該不該指給這個碩大的裸男看自己傷在哪裡。但斯圖爾特·珀西並非看著蓋普的傷處。他盯著蓋普閃爍的褐色眼睛瞧,觀察它們的顏色和形狀,好像對自己肯定了什麼事,因為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對他金髮的蠢米姬說:「小日本。」

  蓋普也還要過很多年才能完全理解他下面的話。斯圖威·珀西對米姬說:「我在太平洋待得夠久了,一看小日本的眼睛就能認出來。我跟你說過這是個小日本。」斯圖爾特·珀西話裡的「這」指的是蓋普的父親。猜蓋普的父親是誰,是史第林學校的人常常玩的猜謎遊戲。斯圖爾特·珀西根據他所親歷的太平洋戰場經驗,斷定蓋普的父親是日本人。

  「當時,」蓋普寫道,「我還以為『小日本』這個詞的意思是說我的耳朵沒了。」

  「不用打電話叫他媽了,」斯圖威對米姬說,「把他送去校醫院就好了。她是護士不是嗎?她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珍妮當然知道。「為什麼不把狗帶來?」她一邊問米姬,一邊小心翼翼地清洗蓋普的左邊剩耳。

  「癲子?」米姬問。

  「帶它來,」珍妮說,「我給它打一針。」

  「注射?」米姬問,她笑起來,「你是說真有一種針可以讓它不再咬人?」

  「沒有,」珍妮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省下帶它去獸醫那裡的錢。我是說有一種針可以讓它死掉,這種注射。這麼一來它就不會再咬人了。」

  「就那樣,」蓋普寫道,「和珀西家的戰爭開始了。對我媽媽來說,我想那是場階級戰爭,後來她說所有戰爭都是階級戰爭。對我來說,我只知道得防著癲子和珀西家的其他人。」

  斯圖爾特·珀西寄給珍妮·菲爾茲一張寫在史第林學校秘書處信紙上的便條,「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想要弄死我們家癲子。」斯圖爾特寫道。

  「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個大屁股,」珍妮在電話裡對他說,「或者起碼要永遠把它綁起來。」

  「狗不能亂跑養來幹嗎?」斯圖爾特說。

  「那麼就殺了它。」珍妮說。

  「我們已經給癲子打了所有針了,有勞了,」斯圖爾特說,「它是條溫順的狗,真的。只不過被激怒了。」

  「毫無疑問,」蓋普寫道,「『燉肥肉』認為癲子被我的日本人屬性給激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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