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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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靈鬼,蓋普想。他中計了,差點兒就脫口而出說怕拉爾夫太太晚上拿著香煙睡,燒著了自己的頭髮,然後把他們都給燒死。蓋普沒什麼可說的了。「好吧,去吧。」他鬱悶地說。他甚至不知道拉爾夫的母親是不是抽煙。他只是一見她就討厭,他不信任拉爾夫,沒什麼特別好的原因,只因為他比鄧肯大,所以,蓋普想他就有本事帶壞鄧肯。 蓋普不信任大多數他的妻子和孩子喜歡的人,他感到亟須保護他愛的僅有的幾個人,不讓他想像中的「其他所有人」傷害。可憐的拉爾夫太太並非他偏執假設的唯一受害人。我得多出門,蓋普想。如果有份工作的話,他想到,他每天都這樣想,天天反復地想,反正他沒在寫作。 世上幾乎沒有蓋普感興趣的工作,他也肯定不夠格從事任何工作。他知道,他只夠格做非常有限的事。他能寫,他寫作的時候,他相信他寫得特別好。但其中一個他想找份工作的理由是他覺得需要增強對別人的瞭解,他想克服對他們的不信任。一份工作至少會迫使他接觸一下別人,蓋普如果不被逼著和別人相處的話,他寧可在家待著。 一開始,為了要寫作,他從來沒真的想過要去上班。現在為了幫助寫作他覺得需要工作了。我快用完我能想像的人了,他想到,但也許他從來都沒喜歡過多少人,而且他很久沒有寫出過什麼他喜歡的東西了。 「我現在就出門!」鄧肯對他叫道,蓋普從白日夢裡醒了過來。這孩子背上背著一隻亮橘色的背包,背包下面捆著一隻卷起來的黃色睡袋。兩樣都是蓋普給挑的,因為顯眼。 「我開車送你。」蓋普說,但鄧肯又翻了個白眼。 「車在媽媽那兒,爸,」他說,「她還在上班呢。」 當然,蓋普傻笑起來。然後他看著鄧肯去取自行車,就在門口對他喊:「鄧肯,你怎麼不走過去呢?」 「為什麼要走?」鄧肯惱火地說。 這樣你就不會被瘋狂的青少年開的車軋斷你的脊樑骨了呀,也不會被心臟病發的醉鬼從馬路上掃飛了呀,蓋普想著,那樣的話,你完好溫暖的胸膛就會摔碎在路牙子上,你別致的頭骨會在人行道上摔開,某個渾球會把你當作在臭水溝裡發現的什麼人的寵物那樣用舊地毯包起來。然後什麼郊區的蠢貨跳出來猜這一包東西是誰家的(「我想,是榆木路和道奇路口那個綠白相間的房子家的。」)然後有人把你開車送回來,按門鈴對我說:「呃,不好意思。」然後指著血染的後座上滴著血的物體,開口問:「是你家的嗎?」但蓋普只是說:「哦,去吧,鄧肯,去騎車吧。就是要當心!」 他看著鄧肯穿過馬路,騎往下一個路口,在轉彎之前注意看路(好孩子,他小心的手勢值得記上一筆,但也許這只是做給我看的)。這裡是安全的小城裡的安全郊區,有著舒適的綠草地,每家每戶都有獨棟房子,大部分是大學教職工家庭,偶然有一棟大房子分割成公寓供研究生住。比如說,儘管拉爾夫的母親獨佔一整座房子,而且她比蓋普大,但她表面上永遠是在讀研究生。她的前夫在一個科學系任教,想必付了她的學費。蓋普記得海倫聽說那個男人和一個學生住在了一起。 蓋普覺得,拉爾夫太太一定是個特別好的人,她有個孩子,而且她毫無疑問是愛他的。她毫無疑問想為自己的人生奮鬥。如果她能小心點兒就好了!必須得萬事小心,人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太容易就能把樣樣事情搞砸了。 「你好!」有人說,或者他覺得有人在說話。他看看周圍,但那個對他說話的人已經走了,或者根本沒人路過。他意識到自己鞋都沒穿(他覺得腳冷,還是早春),他站在自家房門前的人行道上,手裡捧著電話號碼簿。他很願意繼續想像M. 奈夫和婚姻諮詢行業,但他知道天不早了,他得準備晚飯了,而且連菜都還沒買。他能聽到一個街口以外給超市冰箱供電的引擎轟鳴聲(因為離超市近,他們才搬來這個社區,這樣海倫把車開走去上班的時候,蓋普能走路去買東西。而且,他們也離一個公園比較近,他可以在裡面跑步)。超市後面有風扇,蓋普可以聽到它們吸走超市貨架走道上靜止的空氣,並把微弱的食物氣味吹到街上。蓋普喜歡這個。他有一顆廚子的心。 他白天寫作(或者說努力去寫),跑步和做飯。他早早起床給自己和孩子們弄早飯。沒人回家吃午飯,蓋普從來不吃午飯,他每天晚上給全家做晚飯。這是他熱愛的一項儀式,但他做飯的野心取決於白天他寫得如何、跑得怎樣。要是寫作進展不順,他就用漫長艱苦的跑步來發洩。或者,有時寫作太耗費心力,他連跑滿一英里的精力都不夠了,他就會用豐盛的晚飯來彌補。 海倫從來無法從蓋普做的飯揣摩他一天過得如何,特別的小菜也許表示慶祝,也可能代表食物是今天唯一的好事,做飯是唯一讓蓋普擺脫絕望的勞動。「如果你細心,」蓋普寫道,「如果你準備好了食材,不投機取巧,通常可以燒出好菜來。有時候,這道菜就是一整天裡唯一沒白費力氣的東西。而寫作,我發現,即使你找對了材料,花了大量時間和心思,還是會一無所獲。愛情也一樣。因此,煮飯能讓努力的人不至於因為一無所獲而發瘋。」 他走進房子找雙鞋。他擁有的唯一鞋款就是跑步鞋,有很多雙,它們磨損程度不一。蓋普和孩子們穿著乾淨但起皺的衣服,海倫講究穿著,不過儘管蓋普幫她洗衣服,但他一件衣服也不肯熨。海倫的衣服都是自己熨的,偶爾幫蓋普熨件襯衫,熨衣服是蓋普唯一拒絕履行的傳統家庭主婦職責。燒飯、帶孩子、簡單洗衣和打掃,他都做。做飯是專家級的,帶孩子方面有點兒過於緊張過於一絲不苟,打掃方面則有點兒強迫症。他咒駡被亂放的衣服、碗碟和玩具,但他絕不會聽之任之,他撿東西成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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