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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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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穿紫色寬袍的小子,被蓋普護送出拉爾夫太太閨房的那位,蓋普覺得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想不認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小子一分錢也沒有,」警察解釋道,「他不住在這附近,也沒工作。他也沒在任何地方上學,我們打電話給他家裡人,他們說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也不像想知道的樣子。但他說,他和你住在一塊兒,你會幫他說話。」 蓋普當然無法說話。他指了指下巴的縫線,做了個在手掌上寫字的動作。 「你什麼時候戴起牙套來的?」這小子問,「大多數人都小時候戴牙套的。你的牙套,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 蓋普在警察給的交通違章表背面寫了字。 「是的,我來對他負責。但我不能幫他說話,因為我弄斷了下巴。」 那小子從警察身後讀了字條。 「哇,」他咧開嘴笑著說,「把你弄成這樣的另一個傢伙怎麼樣了啊?」 他丟了四分之三的東西,蓋普在心裡說,但他沒有把這話寫在交通違章表或其他什麼東西上。從來沒有。 原來,這男孩兒在監獄裡讀了蓋普的所有小說。 「要是我早知道你寫了那些書,」這小子說,「我才不會那樣不禮貌。」他名叫蘭迪,他已經成了蓋普的狂熱粉絲。蓋普很肯定,他的大部分欣賞者一定有流浪兒、孤獨的孩子、腦子不行的成年人、怪人,只有極個別沒什麼變態口味的正常人。但蘭迪來找蓋普,就好像蓋普是他唯一肯追隨的領袖人物。因為他母親犬首灣房子的功能,蓋普不是很好拒絕這男孩兒。 蘿貝塔·馬爾登自告奮勇,對蘭迪簡要說明了蓋普和家人的意外。 「那個人高馬大的漂亮妞是誰?」蘭迪以一種敬畏的口氣小聲問蓋普。 「你認不出她?」蓋普寫道,「她以前是費城老鷹隊的近端鋒。」 但連蓋普的酸楚,也沒法消減蘭迪討人喜歡的熱情,起碼不是馬上讓他冷下來。這男孩兒能逗鄧肯玩上好幾個小時。 「天曉得他是怎麼辦到的,」蓋普對海倫抱怨,「一定是對鄧肯說了他所有的嗑藥經歷。」 「這孩子沒有嗑藥,」海倫叫蓋普放心,「你母親問過他。」 「那麼他就是講給鄧肯聽他刺激的犯罪史。」蓋普寫道。 「蘭迪想當作家。」海倫說。 「人人都想當作家!」蓋普寫道。但這話不對。他就不想當作家了,不再想當了。他想寫作的時候,只有最駭人的死寂的主題跳出來歡迎他。他知道,必須忘了發生過的事,而不是抱著回憶不放、用藝術的形式誇大苦難。這很瘋狂,但無論何時,他只要一想寫,那個唯一的主題就跳出來,勾引他,新鮮的牽動肺腑的水塘,帶著死亡的臭氣。於是他不寫了,連試也不想試。 最後蘭迪走了。儘管鄧肯捨不得他走,但蓋普覺得松了口氣,他沒有給任何人看蘭迪留給他的字條。 「我永遠不可能像你一樣優秀,在任何方面都不行。就算這是真的,你也可以在揭人瘡疤的時候不那麼狠。」 所以我不是個親切的人,蓋普想。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新發現嗎?他把蘭迪的字條扔了。 蓋普下巴上的線拆掉,舌頭長好之後,他又開始跑步。天氣暖和起來,海倫開始游泳。她被告知這對恢復肌肉線條、強健鎖骨有好處,儘管她還是感到疼痛,特別是蛙泳的時候。蓋普覺得,她大概遊了好幾英里,直接游向大海深處,然後再沿著海岸遊。她說,她之所以遊出岸邊那麼遠,因為那裡的水比較平靜,越靠近海岸,浪就越會影響她的動作。但蓋普很擔心。他和鄧肯有時用望遠鏡看她。要是有什麼事發生,我要怎麼辦?蓋普不知道。他游泳不行。 「媽媽游泳很厲害的。」鄧肯讓他放心。鄧肯自己也很會遊。 「她遊得太遠了。」蓋普說。 夏日遊人來了以後,蓋普一家不再在眾目睽睽之下鍛煉了,他們在海灘上玩,或者只有清晨才會下海。夏日人潮洶湧的時候和傍晚時分,他們在珍妮家有遮篷的門廊上看著這個世界,他們退回到了這棟涼爽的大屋裡。 蓋普稍微好了些。他開始寫作了,一開始還有點兒誠惶誠恐,他寫下很長的情節大綱和對人物的想法。他避開主要人物不寫,起碼他覺得,他們是主要人物——丈夫、妻子、一個孩子。相反他專注于偵探,一個和這一家沒關係的人。蓋普知道,這本書的中心隱藏著什麼恐怖,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通過一個和罪案無關的警方調查人員切入這個故事,避開自己個人的焦慮。我有什麼必要寫這個探員呢?他思考著,於是他將這個探員寫成一個連他自己也能理解的人。然後蓋普站到離死亡的臭味本身更近的位置開始寫。鄧肯眼睛上的繃帶拆了,這孩子戴著一片黑布,在他夏天曬得黑黑的皮膚映襯下,幾乎可以說很帥。蓋普深吸一口氣,開始寫作這部小說。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就開始于蓋普療傷期間的這個夏末。大約在那個時候,邁克·米爾頓出院,手術之後走路還彎著腰苦著臉。由於引流不當,造成了感染,因為常見的泌尿問題變得更為嚴重,他不得不接受手術把剩下的東西也去除了。蓋普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在那個時刻,恐怕連這個消息也不能讓他開心點兒。 海倫知道蓋普又重新開始寫作了。 「我不會讀的,」她對他說,「一個字也不會讀。我知道你不得不寫,但是我永遠不想看。我不想傷你的心,但你要理解我。我必須得忘記那件事,如果你不得不寫那件事的話,希望老天助你一臂之力。每個人有不同的方式來埋葬過去。」 「嚴格說起來,不是關於『那個』的,」他對她說,「我不寫自傳體小說。」 「我也知道這點,」她說,「不過我還是同樣不會讀的。」 「當然,我理解。」他說。 他始終明白,寫作是一項孤獨的事業。別人不讀,讓孤獨的事變得更孤獨了。他知道,珍妮會讀的,她像釘子一樣硬。珍妮看著他們好轉,她看著新病人來了又走。 其中有個年輕姑娘叫勞蕾爾,有一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犯了個錯,她口無遮攔說鄧肯的壞話。「我能睡在房子的另一邊嗎?」她問珍妮,「這裡有個怪小孩兒,拿著個望遠鏡和照相機,戴著塊眼罩的?他像個操他媽的海盜一樣偷看我。連那麼小的孩子,都想用眼睛扒光我,哪怕他只有一隻眼。」 之前蓋普趁著天亮以前的微光,在海灘跑步的時候,摔了一跤,又傷到下巴了,嘴又一次用線縫起來。他身邊沒了以前的老字條,但他很快在餐巾上塗了幾個字。 「操你媽。」他潦草地寫好,然後把餐巾扔向那個吃驚的女孩兒。 「看吧,」女孩兒對珍妮說,「這還只是我想逃開的其中一件常發生的事。有的男人總要欺負我,有的蠢貨用他們的暴力大鳥來威脅我。誰想要碰上這種事啊?我是說,特別是在這兒,誰要啊?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受同樣的罪嗎?」 「操你大爺。」蓋普的下一張字條這麼寫道。但珍妮領著女孩兒出了門,告訴她鄧肯的眼罩、望遠鏡、相機的故事,然後這女孩兒煞費苦心,在接下來住這裡的日子,避開蓋普。她只在這兒住了幾天,就有人來接她走,開著輛紐約牌照的跑車,開車的是個看著像蠢貨的男人,也就是老用「暴力大鳥」威脅勞蕾爾的那位。 「喂,你們這些假鳥!」他沖著蓋普和蘿貝塔嚷嚷,他們正像一對老派的情侶那樣坐在大前門廊的秋千上,「這就是你們關勞蕾爾的妓院嗎?」 「我們並不是真的『關』她。」蘿貝塔說。 「閉嘴,你這個玩女人的大個子妞。」紐約男說,他走上了門廊。他任憑跑車的發動機轉著,它空轉著充電然後靜下來,充電然後靜下來,又再次充電。這男人穿著牛仔靴和綠色的麂皮喇叭褲。他很高,胸肌發達,雖然沒有蘿貝塔·馬爾登高,也沒她肌肉發達。 「我不是玩女人的女人。」蘿貝塔說。 「就算這樣,你也不是什麼聖處女,」男子說,「操他媽的勞蕾爾在哪兒?」他穿著件橘色的T恤,當胸印著鮮綠色的字:「變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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