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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春天漸漸溫暖起來,鄧肯右眼那個洞慢慢癒合,不再怕有沙子進來了,蘿貝塔就帶鄧肯去海灘。在海灘上,鄧肯發現自己看飛起的球會出現景深問題,蘿貝塔·馬爾登正試著和他玩接球,但很快就用橄欖球打中了他的臉。他們就再也不玩球了,蘿貝塔滿足於和鄧肯在沙地上紙上談兵,回憶她在費城老鷹隊當近端鋒時打過的所有比賽,那時她仍叫羅伯特·馬爾登,90號,她對著鄧肯重溫自己偶爾的達陣傳球,她掉球,她越位犯規,她最陰險的撞擊。「那是在打『牛仔』的時候。」她對鄧肯說,「我們在達拉斯打,那個隱形殺手,八球,人人都這麼叫他,走到我的盲區的時候……」然後蘿貝塔看了看沉默的孩子,他終生都有盲區了,於是她巧妙地換了話題。

  蘿貝塔和蓋普的話題是變性手術的敏感細節,因為蓋普看起來感興趣,而且蘿貝塔知道,蓋普一定想聽完全與自身無關的麻煩。

  「我一直都知道,我應該是個女孩兒,」她對蓋普說,「我夢到有人和我做愛,男人。但在夢裡,我總是女人,我從來不是一個和男人做愛的男人。」蘿貝塔提起同性戀,不止一點兒鄙夷,蓋普覺得這很奇怪,決定改變自己不惜從今往後都被歸入少數派的人,可能對其他少數派比想像中更缺少同情。蘿貝塔抱怨起其他跑來犬首灣找珍妮療傷的女人時,還很不客氣。「那群天殺的女同志,」蘿貝塔對蓋普說,「她們想讓你母親變成她們想要的人,她根本不是那樣。」

  「我有時候覺得,媽就是做這種事的,」蓋普故意逗蘿貝塔,「她靠讓別人以為她是某種她不是的人,來讓他們開心。」

  「哎,她們想給我灌迷湯,」蘿貝塔說,「我準備接受手術的時候,她們不停勸我別做。『做個同性戀吧,』她們說,『你想要男人,就要好了。要是你變成了女人,就要給他們佔便宜。』她們都膽小如鼠。」蘿貝塔總結道,儘管令人傷心的是,蓋普眼看著蘿貝塔確實一次又一次被男人佔便宜。

  蘿貝塔的壞脾氣並不特別,蓋普想到其他在他母親宅子住著,受她照顧的女人們,都是不寬容的社會的受害者,然而他見過的她們中的大多數,都特別不能容忍彼此。蓋普無法理解這種內訌,他驚訝于他母親能對付她們所有人,讓她們每個都開心,互不冒犯。蓋普知道,羅伯特·馬爾登在真的接受手術之前好幾個月都穿女裝,他早上以羅伯特·馬爾登的樣子出門,然後採購女裝,而且幾乎沒人知道,他用來支付變性手術的錢,都是他去男生俱樂部和男子俱樂部的宴會演講的車馬費。晚上回到犬首灣,羅伯特·馬爾登會穿上新衣服,走秀給珍妮和同住的挑剔女人看。之後雌激素讓他的胸部變大,從前的近端鋒的身材也出現變化,羅伯特不再出席宴會,而是穿著男性化的女式西服,戴著比較保守的假髮,從犬首灣的家大膽走出去,他在手術之前很久,就已經開始試著當蘿貝塔了。從生理上說,蘿貝塔現在已經和大多數其他女人一樣,有同樣的生殖器和泌尿系統了。

  「不過我當然不能懷孕,」她對蓋普說,「我無法排卵,沒有月經。」珍妮曾經安慰她說,幾百萬其他婦女也不行。「我從醫院回家的時候,」蘿貝塔對蓋普說,「你知道你母親還對我說了什麼嗎?」

  蓋普搖了搖頭,他知道蘿貝塔所說的「家」指的是犬首灣。

  「她告訴我,我比她認識的大多數人都更不會讓人搞錯性別。」蘿貝塔說,「我真的很需要這句話,因為我一直得用可怕的擴張器,不然我的陰道就要合起來,我覺得自己像台機器。」

  「媽媽這個老好人。」

  蓋普胡亂地寫道。

  「你寫的東西,對人有很大的同情。」蘿貝塔忽然對他說,「但現實生活裡,我看不出你對別人有什麼同情心。」珍妮以前也老這麼批評他。

  但現在,他覺得,他對他人更為同情了。他的下巴被縫起來,他的妻子手臂整天吊著石膏,鄧肯漂亮的臉蛋只剩下半邊是完好的了,蓋普對來到犬首灣的別的可憐人更為寬容了。

  這是座夏日度假城。淡季時,灰綠色的沙丘和白色海灘邊,海洋道盡頭的這座帶門廊和閣樓的褪色的木瓦房,是唯一有人住的房屋。偶然會跑來一條狗嗅遍骨頭色的浮木,退休的人住在離海幾英里遠的他們以前的度假屋裡,他們偶爾來到海岸邊散步,仔細觀察貝殼。夏天海灘上,滿是狗和孩子,還有幫媽媽們帶孩子的人,海灣總是停靠著一兩艘顏色鮮亮的船。但蓋普一家搬來和珍妮一起住時,岸邊一派荒廢的樣子。海灘上,盡是被冬天高漲的潮水帶上岸來的垃圾,沒有人跡。大西洋一直到四五月,都還是傷口般的鐵青色,也就是海倫鼻樑的顏色。

  淡季來這座小城的人,很明顯是來向著名的護士珍妮·菲爾茲尋求救助的迷失女人。夏天,這些女人經常在犬首灣待上一整天,努力尋找知道珍妮住處的人。但犬首灣的居民人盡皆知。「海洋道走到底的那棟房子,」他們告訴來問路的受傷的女孩兒和女人,「親愛的,那房子就跟酒店一樣大,你一準兒能看見。」

  有時這些訪客長途跋涉先到了海灘,盯著大房子看了很久以後,才終於鼓起勇氣來問珍妮是否在家;有時蓋普看見,她們獨自一人或三三兩兩蹲在風很大的沙丘上觀察著房子,好像試圖揣摩出這房子裡有多少同情。要是她們是結伴來的,就會在海灘上商量,其中一個人被推舉來敲門,其他人則擠在沙丘上,就像狗被人命令不許動!直到有人來叫她們過去。

  海倫給鄧肯買了一架望遠鏡,鄧肯從他的海景房偵察著畏畏縮縮的訪客,經常在聽到敲門聲之前幾個小時就宣佈有人來了。「有人來找奶奶。」他說。對焦,總是在對焦。「她大概24歲,或者大概14歲。她背著藍色背包。她帶著一隻橙子,但我覺得她不會吃掉它。有人和她一起來,不過我看不見她的臉。她躺下來了,不,她病了。不,她戴著一種面具。她大概是另一個人的媽媽,不,姐妹。要不就是朋友。」

  「現在她在吃橙子。橙子看起來不太好吃。」鄧肯如此彙報。蘿貝塔也會往外看,有時海倫也會看。總是蓋普去開門。

  「是的,她是我母親,」他說,「但這會兒她出門買東西去了。要是你願意等她的話,就請進來吧。」然後他對來人微笑,儘管他一刻不停地仔細打量對方,就像退休老人在海邊看貝殼那樣仔細。在他的下巴痊癒、裂開的舌頭長好之前,蓋普用一大疊事先準備好的字條應門。很多訪客,拿到字條一點兒也不驚訝,因為這也是她們唯一的交流方式。

  「你好,我的名字叫貝絲。我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蓋普會遞給她這個:

  「你好,我的名字叫蓋普。我的下巴壞了。」

  他沖她們微笑,再遞過去第二張字條,視情況而定。其中一張寫道:

  「廚房的壁爐火生得很好,左轉就是。」

  另一張寫著:

  「別難過。我母親就快回來了。這裡還有其他女子。你想見她們嗎?」

  在這段時期裡,蓋普重新穿起運動夾克,並非因為懷念在史第林或維也納的舊時光,當然也不是因為在犬首灣必須穿著得體,這裡只有蘿貝塔一人在意自己的穿著,而是純粹由於他需要口袋,他隨身帶著的字條太多了。

  他試過在沙灘上跑步,但不得不放棄,他的下巴會震動,舌頭會打到牙齒。但他在沙灘上步行好幾英里,警車把一個年輕男子帶來珍妮家的這天,他剛散完步回來,警察手挽手把這個男子扶上很大的前門廊。

  「蓋普先生嗎?」一個警察問。

  蓋普散步也穿著一身跑步裝,他沒帶字條,但他點點頭,表示是的,他就是蓋普先生。

  「你認識這小子嗎?」一個警察問。

  「他當然認識了,」年輕男子說,「你們警察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你們不懂怎樣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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