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
|
|
▼第14章 馬可·奧勒留眼中的世界 在多年來擔任白衣天使,以及看護女權運動成長之後,就這樣珍妮·菲爾茲再次當起護士來,她穿著一身合適的裝束走馬上任了。珍妮提議蓋普一家搬進犬首灣的菲爾茲家族大宅。那裡有很多房間,好讓珍妮照顧他們,還能聽到具有療愈作用的海潮聲,潮來潮去,將一切沖刷乾淨。 鄧肯·蓋普終其一生,只要聽到海浪的聲音,就想起自己養傷的那段日子。他的祖母幫他解開繃帶,鄧肯的右眼處有點兒像潮汐灌溉。他的父母不忍心看這個空空的洞,但珍妮習慣了瞪著傷口看,直到它們消失不見。鄧肯是和祖母珍妮在一起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第一隻玻璃義眼。「看見了嗎?」珍妮說,「棕色的大眼睛,沒你的左眼漂亮,但是你只要確保讓女孩子先看到你的左眼就好了。」這可不是非常女權主義的說法,她猜,但珍妮總是說,她最主要的身份還是護士。 鄧肯的眼睛,是被甩到前排座椅縫隙間時,被捅出來的,他一頭栽向那根光禿的變速杆。蓋普的右手伸進縫裡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鄧肯已經倒在地上,右眼被捅出,右手三根手指折斷,因為塞進了安全帶卡扣裡。 沒人覺得那輛沃爾沃當時的速度會超過25英里,最多也就35英里,但撞車的力度很驚人。三噸的別克,一寸也沒讓蓋普那輛正在滑行的車。撞擊發生的一瞬,沃爾沃裡的孩子們,就像滾出盒子的雞蛋一樣散落在購物袋裡。即便在別克裡,震動也很猛烈。 海倫的頭被甩到前面,險些撞到轉向柱,但轉向柱撞到了她的後脖子。很多摔跤手的孩子脖子都很硬,海倫的脖子就沒斷,不過她戴了差不多六個星期的頸托,而且她的餘生都被背痛折磨。她的右鎖骨斷了,也許是被邁克·米爾頓抬起的膝蓋撞的,她的鼻樑可能是被邁克·米爾頓的安全帶扣撞裂的,縫了九針。海倫的嘴因為巨大的衝力閉了起來,斷了兩顆牙,舌頭也結結實實地縫了兩針。 起初,她以為自己把舌頭咬下來了,因為能感覺到嘴裡一口血當中有小肉在遊移,她的頭太痛了,不敢張嘴,直到不得不張口呼吸,而且她發現自己的右胳膊動不了了。她把以為是舌頭的肉塊吐在左手掌上。當然不是她的舌頭,是邁克·米爾頓四分之三的東西。 海倫覺得臉上的熱血感覺像汽油,她開始大叫,不是為自己,是因為擔心蓋普和孩子的安全。她知道是什麼撞上了別克。她掙扎著從邁克·米爾頓的腿上爬出來,想看清楚她的家人怎麼樣了。她把原本以為是舌頭的東西扔在了別克的地板上,她用沒事的左手捶了邁克·米爾頓,他的大腿把她頂在轉向柱那裡動彈不得。就在此時,她聽到了自己的叫聲之外的叫聲。邁克·米爾頓當然在尖叫,但海倫聽到了沃爾沃那裡傳來的聲音。是鄧肯在叫,她很肯定。海倫依靠左胳膊,爬過邁克·米爾頓流著血的大腿,爬到了車門把手那裡。門開了,她就把邁克推出了別克車,她覺得力大無比。邁克仍舊保持著他彎腰坐著的姿勢,他就以坐在司機座上的姿勢側身倒在冰泥上,他咆哮著流血不止,好像一頭閹牛。 大別克的車門燈光照過來,蓋普只能隱約看見車裡一攤血,鄧肯臉上的血被他的淚水弄花。蓋普也開始咆哮,但他的聲音輕如嗚咽,他被自己奇怪的聲音嚇了一大跳,他努力輕聲對鄧肯說話。就在那時蓋普意識到他無法說話了。 蓋普伸出手去接鄧肯時,他幾乎在駕駛座上完全轉成側身,臉重重地撞在了方向盤上,敲斷了下巴壓傷了舌頭(12針)。蓋普在犬首灣養了好幾個星期的傷,還好珍妮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溝通有方,因為蓋普的嘴被針線縫了起來,只能靠文字和母親交流。有時他用打字機寫了一頁又一頁,然後由珍妮來讀給鄧肯聽,因為儘管鄧肯可以看,但醫生讓他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那只眼睛。不用過多久,剩下的眼睛就能彌補丟掉的那只了。但蓋普有太多話想馬上說出來,然而卻無法說出來。他察覺到,他母親改了他寫給鄧肯和海倫的話(他也給海倫寫了一頁又一頁),於是蓋普就硬起他疼痛的舌頭,從縫起來的嘴裡發出抗議的咕噥聲。然後,珍妮這位好護士,就會明智地把他送到單人間裡。 「這裡是『犬首灣醫院』。」海倫有一次對珍妮說。儘管海倫可以說話,她卻說得很少,她沒有一頁又一頁的話要說。她養傷期間,大部分時間都在鄧肯房裡,念書給他聽,因為海倫念得比珍妮好得多,而且她的舌頭只縫了兩針。在養傷期間,珍妮比海倫更能對付蓋普。 海倫和鄧肯時常肩挨著肩,坐在鄧肯房裡。鄧肯只能看見一隻眼睛力所及的範圍,他一整天都睜著,好像一台相機。習慣以一隻眼看世界,就好像習慣通過相機鏡頭看世界一樣,有著同樣的景深,也有類似的對焦問題。等到鄧肯似乎準備好探索攝影時,海倫買給他一台單眼反光鏡相機,對鄧肯來說,這種相機再合適不過了。 鄧肯·蓋普後來回憶道,他就是在這段時間裡,第一次想成為藝術家、畫家和攝影師,當時他快11歲了。儘管事故前,他一直很熱衷體育,但失去了一隻眼,讓他終生都對球類運動不抱好感(就像他父親一樣)。他說,即便是跑步,也會被有限的視線影響。鄧肯宣稱運動讓他笨手笨腳。不過最終讓蓋普更為傷心的是,鄧肯也不愛摔跤。鄧肯用照相機來打比方,他告訴他父親,他眼睛的景深問題之一,就是看不清楚墊子離自己多遠。「摔跤的時候,」他對蓋普說,「我感覺就像在黑暗中走下樓梯一樣,我不知道是不是踩到底了,只能靠感覺。」蓋普的結論當然是,因為意外,鄧肯才對體育運動喪失安全感的。但海倫指出,鄧肯以前就算運動很在行,運動神經好,也總是有些膽小和拘謹的感覺,總是寧可不玩。他完全不像沃特那樣精力旺盛,沃特什麼都不怕,總是帶著信任、優雅和魯莽沖進各種新狀況裡。海倫說,沃特才是他們當中真正的體育健將。過了很久,蓋普才覺得她是對的。 「海倫常常是對的,你知道的。」珍妮有一天晚上在犬首灣對蓋普說。珍妮在各種情況下都可能說出這句話,不過那天是發生意外不久,鄧肯在自己的房間,海倫在她的房間,蓋普有屬於他的房間。 海倫常常是對的,她母親這麼對他說過,但蓋普看起來很生氣,寫給珍妮一張字條。字條這麼寫道: 「這次她不對,媽媽。」 也許指邁克·米爾頓,也許指所有這一切。 海倫從學校辭職,並非由於邁克·米爾頓。蓋普和海倫後來想,搬去珍妮在海邊的大醫院,是讓他們遠離不想再看見的熟悉的家和車道的一個辦法。 在教職員工道德規範當中,「有傷風化」被列為會讓人丟掉終身教職的理由。雖然從來沒有正式經過討論,但和學生發生關係,總的來說不會被處置得太嚴厲。這可能會成為某人無法取得終身教職的隱藏原因,不過很少會讓人被撤銷終身教職。海倫也許猜測過,咬掉學生四分之三的東西,在虐待學生罪當中算相當嚴重的。和學生睡覺只不過時有發生,儘管學校從未鼓勵這種行為,雖然還有很多更惡劣的法子懲罰學生、給他們今後的人生分類。但咬掉他們的生殖器,絕對是太過嚴厲了,哪怕是針對壞學生,海倫可能想自我懲罰。於是她剝奪了自己繼續從事多年來做得很好的工作的樂趣,她不讓自己享受書籍和與學生討論帶來的興奮。在她後來的人生裡,海倫拒絕感到悔恨,省掉了很多不愉快。在她此後的人生裡,和邁克·米爾頓之間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憤怒多於傷心,因為她足夠堅強到相信自己是個好人,她也真的是好人,只不過因為微不足道的輕率行為,受到了不合比例的痛苦。 但起碼有那麼一段時間,海倫療著自己和家人的傷。她從未有過母親,以前也沒機會讓珍妮像母親一樣照顧自己,海倫全身心在犬首灣養病。她通過照顧鄧肯來讓自己平靜,她希望珍妮能照顧蓋普。 醫院的氛圍蓋普並不陌生,他早年那些充滿了害怕、夢境和性的人生經驗,都發生在老史第林學校的校醫院裡。他調整自己適應新環境。這有利於他寫下想說的話,因為書寫讓他變得小心,讓他重新考慮他本來以為要說的很多話。當他看到原始的想法被寫下來,就意識到,他不能或不應該這麼說,當他修改這些話時,他已經改變了想法,於是扔掉了寫的話。這裡有一張字條是寫給海倫的: 「四分之三不夠多。」 他扔了。 然後他寫了另一張,也真的交給了海倫。 「我不怪你。」 之後,他又寫了一張。給他母親: 「我也不怪自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再次合二為一。」 一身白衣的珍妮·菲爾茲,輕手輕腳地穿梭在這棟鹽濕的房子的各個房間,帶著她護士的姿態和蓋普的字條。這是他唯一能寫的東西。 當然了,犬首灣的這所房子一直被用作療傷處。珍妮那些受到傷害的女性朋友們以前在此找回自我,散發著海水味的房間充滿了過去了的傷心史。其中就有蘿貝塔·馬爾登的傷心史,她在珍妮的陪伴下,在這裡度過了變性手術後最艱難的時光。事實上,蘿貝塔也無法一個人住,和好幾個男人生活在一起無果之後,她又在蓋普一家搬進來的時候,重回犬首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