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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有一次,一個在出版社工作的女人告訴約翰·沃爾夫,從來沒有哪本書不會讓她想立馬合上書去睡的。她成了約翰·沃爾夫的難題,他本人愛書,多年來,他給這個女人讀各種好的壞的書,這些書都一樣讓她犯困。她對約翰·沃爾夫說,她就是不愛讀書,但他就是不肯放棄。出版社沒有別人讓這女人讀過任何東西。其實他們也從來沒問這女人關於任何事的意見。這女人在到處都是書堆的出版社裡活動,卻好像書是煙灰缸,而她偏偏不吸煙似的。她是一名清潔工。每天都清倒垃圾桶,晚上等大家回家之後打掃每間辦公室。每週一她為走廊的地毯吸塵,每週二為展示櫃除塵,每週三整理秘書的辦公桌,週四她擦洗廁所,週五給每樣東西噴灑空氣清新劑,她告訴約翰·沃爾夫,這樣的話整個出版社就能趁週末換個新鮮氣息來迎接新的一周。約翰·沃爾夫以前就看著她忙進忙出好多年,從來沒有花過比瞄一眼書更多的時間。

  他一問她對書的看法,她就告訴他它們有多討厭,他一直利用她來測試不太有把握的書,也給她看他十拿九穩的書。她一直都毫不動搖地不愛書,約翰·沃爾夫幾乎要作罷了,直到給她看了珍妮·菲爾茲的《珍妮·菲爾茲自傳:性生活有問題的人》手稿。

  這清潔女工一晚上就讀完了,她問約翰·沃爾夫等書出版了是不是可以拿一本,她想反復讀。

  從那以後,約翰·沃爾夫就開始鄭重其事地徵詢她的看法。她沒有讓他失望。大部分書她都不喜歡,但只要她喜歡什麼,約翰·沃爾夫就肯定,幾乎所有人都能讀得下去。

  幾乎是習慣使然,約翰·沃爾夫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拿給了這個清潔女工看。然後週末在家裡想了起來,他想找到她家電話,打電話叫她看也不要看。他想起了那書的第一章來,不想冒犯她,因為她是已經做了祖母的人了,(當然)也是一位母親,而且畢竟她從不知道讀這些約翰·沃爾夫給她看的書是有償的。只有約翰·沃爾夫一個人知道她的薪水比別的清潔工要多得多。這女人以為所有好的清潔女工都賺得不少,也應該如此。

  她名叫吉爾西·斯洛珀,約翰·沃爾夫驚訝於紐約地區電話號碼簿裡找不到一個姓斯洛珀,名字叫吉什麼的人。顯然比起書來,吉爾西也並沒有更喜歡電話簿。約翰·沃爾夫寫了張便條提醒自己星期一一大早就要向她道歉。剩下的週末時光他都在費神組織語言,琢磨著如何告訴T. S. 蓋普,為了他自己好,當然也為了出版社好,還是不要出版《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為妙。

  這個週末他過得很不好,因為約翰·沃爾夫喜歡並且相信蓋普,也知道他沒有別的朋友能引導他不要做讓自己難堪的事,這是朋友應該起的作用之一。倒是有個愛麗絲·弗萊徹,但她太愛蓋普了,會對他所有寫出來的東西照單全收,要不然就是保持緘默。至於蘿貝塔·馬爾登,約翰·沃爾夫覺得她的文學鑒賞力比她選擇的性別更新奇尷尬(如果她有文學鑒賞力的話)。而海倫又不肯讀。儘管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菲爾茲,不像別的母親一樣偏袒自己兒子的作品,但她不喜歡她兒子以前寫的較好的作品,品位可疑。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菲爾茲的問題在於主題。一本書講的主題重要的話,珍妮·菲爾茲就覺得這是本重要的書。珍妮·菲爾茲覺得,蓋普的新書講的都是愚蠢的男性焦慮,而女性則被要求承受和忍耐。珍妮從來不關心書寫得怎樣。

  珍妮的看法,也是讓約翰·沃爾夫想發表這書的原因。珍妮·菲爾茲喜歡《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話,說明起碼這書還有可能引發爭議。但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之所以取得了社運領袖的地位,主要由於他人對珍妮不求甚解的模糊誤解。

  沃爾夫整個週末都在思前想後,把週一一大早要向吉爾西道歉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忽然吉爾西就出現在他面前,眼睛紅紅的,像只松鼠般抽搐著,她那雙粗糙的褐色手掌裡緊緊捏著蓬亂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手稿。

  「上帝啊。」吉爾西說。她翻著白眼,搖晃著手中的手稿。

  「啊,吉爾西,」約翰·沃爾夫說,「實在不好意思。」

  「主啊!」吉爾西哇哇叫道,「這個週末我過得再糟糕不過了。我沒睡覺,沒吃飯,也沒去墓地看家人朋友。」

  約翰·沃爾夫覺得吉爾西·斯洛珀週末的安排挺奇怪的,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聽著,像之前十多年來一樣聽她說。

  「這個男人是瘋子,」吉爾西說,「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寫這種書的。」

  「吉爾西,我不應該給你看的,」約翰·沃爾夫說,「我不應該忘記那第一章的。」

  「第一章不算壞的,」吉爾西說,「第一章壓根兒不算回事。是第19章讓我受不了,」她說,「主啊,主啊!」她又哇哇叫起來。

  「你都讀了19章了啊?」約翰·沃爾夫問。

  「你只給了我19章啊,」吉爾西說,「主啊基督,還有另一章嗎?沒完沒了?」

  「沒了,沒了,」約翰·沃爾夫說,「這就完了。全部都在這兒了。」

  「但願如此,」吉爾西說,「下面沒什麼好寫的了。那個老瘋警察可算是去了該去的地方,那個瘋丈夫的頭給打爆了。要我說,這個丈夫唯一合適的下場就是腦袋被打爆了。」

  「你讀完了?」約翰·沃爾夫說。

  「主啊!」吉爾西尖叫道,「我簡直要以為是他自己給人強姦過呢,寫個沒完沒了的。要我說,男人就是這樣:上一分鐘把女人強姦個半死,下一分鐘像個瘋子一樣問女人自願把自己給了誰!不管怎麼樣都不關他們鳥事,是吧?」吉爾西問。

  「不太清楚,」約翰·沃爾夫茫然地坐在辦公桌前,「你不喜歡這書。」

  「喜歡?」吉爾西叫道,「這書沒什麼好讓人喜歡的。」

  「但是你讀完了,」約翰·沃爾夫說,「你為什麼讀完它?」

  「主啊,」吉爾西的語氣好像在可憐約翰·沃爾夫,覺得他蠢得無可救藥,「有的時候我懷疑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在做的這些書。」她搖了搖頭,「有的時候我不懂憑什麼你是做書的,我是掃廁所的。不過我寧可掃廁所也不要讀大多數這種東西,」吉爾西說,「主啊,主啊。」

  「要是你恨這書,為什麼要讀呢,吉爾西?」約翰·沃爾夫問她。

  「就和我為什麼讀任何東西一樣啊,」吉爾西說,「為了看看下面發生了什麼。」

  約翰·沃爾夫盯著她看。

  「大部分書我一看就知道不會發生什麼事,」吉爾西說,「主啊,你知道的。其他書的話,一看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也就不用讀了。但這本書呢,這本書太有毛病了,一看就知道下面肯定有事發生,但是又想不出會發生什麼。自己也有毛病的人才能想得到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於是你就讀下去看會發生什麼。」約翰·沃爾夫說。

  「肯定不會因為別的理由讀這本書,不是嗎?」吉爾西·斯洛珀說。她重重地把手稿放在約翰·沃爾夫的桌上(因為手稿很大一份),然後猛然拉起一根延長線(來插吸塵器),每週一吉爾西都把延長線像腰帶那樣綁在她粗壯的腰間。「等這玩意兒成了書,」她指著手稿說,「我挺樂意拿一本的,要是可以的話。」

  「你想要一本?」約翰·沃爾夫問。

  「要是不麻煩的話。」吉爾西說。

  「既然你知道發生了什麼,」約翰·沃爾夫說,「那你再讀一遍幹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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