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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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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蓋普腦中,他看見了一身白的母親珍妮被高大的蘿貝塔舉在空中。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珍妮高過人群的那一幕,讓他背脊發涼,就好像《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上那張救護車的照片給他的感覺一樣。他開始和鄧肯聊天,說些什麼都好。 鄧肯開始聊起沃特和底流來,那是件有名的家庭軼事。打從鄧肯記事起,每年夏天,蓋普一家都去新罕布夏的犬首灣度假,珍妮祖宅前長達數英里的海灘為可怕的底流蹂躪。沃特大到可以冒險靠近海水時,鄧肯就讓他「小心底流」,海倫和蓋普好幾年來也這樣對他說過。沃特敬畏地退了回來。之後的三個夏天,沃特都被警告小心底流。鄧肯記得所有用詞。 「底流今天很糟。」 「底流今天很強。」 「底流今天很邪。」「邪」這個詞在新罕布夏很流行,並不限於形容底流。 那幾年沃特都小心留意著底流。第一次被警告時,他問它會把人怎麼樣,他們只是告訴他,它會把人拖下海去。說它會從下面把人吸住,把人淹沒拖走。 鄧肯記得,那年是沃特在犬首灣度過的第四個夏天,蓋普、海倫和鄧肯觀察到沃特在望著大海。海浪濺起的浮沫到他腳踝那裡,他盯著海浪看,很久很久都沒有跨出一步。他們便走下來到海水邊和他說話。 「沃特,你在幹嗎?」海倫問。 「你在找什麼,蠢蛋?」鄧肯問他。 「我想看『底蛤蟆』。」沃特說。 「什麼?」蓋普說。 「『底蛤蟆』,」沃特說,「我想看。它有多大?」 蓋普、海倫和鄧肯屏住了呼吸,他們意識到,這些年來沃特想像著有一隻巨大的蛤蟆,潛伏在海岸邊,伺機把他往下吸,拖進海裡。這可怕的「底蛤蟆」。① ﹛① 沃特將底流聽成了「底蛤蟆」,「底蛤蟆」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名詞。﹜ 蓋普努力和他一同想像。它會不會浮出水面?會不會漂流?它是不是總住在水下,它皮膚很薄又鼓脹著,不停尋找它那粘舌頭能拉下水的腳踝?這惡魔「底蛤蟆」。 「底蛤蟆」成了海倫和蓋普之間用來指代焦慮的暗號。在他們跟沃特講清楚怪物其實是不存在的(「是底流,蠢蛋,不是『底蛤蟆』!」鄧肯對他號叫。)之後很久,蓋普和海倫自己一感到危險就會想起這個怪物來。比如路況擁堵嚴重,或者路面結冰,或者憂鬱一夜之間襲來,他們就會對對方說:「今天『底蛤蟆』很強。」 「記得嗎,」鄧肯在飛機上問,「沃特問它是綠色還是棕色的?」 蓋普和鄧肯都笑了起來。但它既不綠也不棕,蓋普想。它是我。它是海倫。它和壞天氣一個顏色。它和轎車一樣大。 * 在維也納,蓋普感到「底蛤蟆」很強。海倫似乎沒感覺到,鄧肯則和其他11歲的孩子一樣,感受瞬息萬變。蓋普覺得回到這座城市有如重回史第林學校。街道、房屋甚或是美術館裡的畫,都好像他從前那些老師,變得更老了,他幾乎無法認出它們,它們則根本不認識他。海倫和鄧肯到處觀覽。蓋普則滿足於陪小珍妮散步,長長溫暖的秋天,他推著一輛和這座城市本身一樣充滿巴洛克風情的嬰兒車穿行,他對每一個往推車裡看並咂舌讚美小嬰兒的老人微笑點頭。維也納人看起來都吃好的穿好的,這也讓蓋普覺得新鮮,這座城市已經距離蘇聯佔領時期很多年了,戰爭的記憶和殘骸遺跡也早已遠離。如果說在他和他母親來的時候,維也納正處於垂死邊緣或已然死去,那麼現在蓋普覺得,有什麼嶄新但普通的東西,已經在這座老城裡長了出來。 與此同時,蓋普也樂意帶鄧肯和海倫到處玩。他喜歡滲透了自己個人歷史並摻雜了維也納旅遊書的導覽路線。「這是希特勒第一次在此發表講話時,站的地方。這是我以前禮拜六早上買菜的地方。這裡是第四區,蘇占區,是著名的卡爾教堂所在地,還有上下美景宮。你們左側,歐根親王大道和阿根廷大道之間的那條小路就是我和媽……」 他們在第四區一家不錯的民宿租了幾間房間。他們商量著要送鄧肯進一家英語學校,但開車去那所學校很遠,要不然每天早上就得搭很久的有軌電車,而他們根本連半年都沒打算停留在這裡。他們大致計劃著聖誕節就會在犬首灣和珍妮、蘿貝塔還有厄尼·霍爾姆一起過節。 約翰·沃爾夫終於把書寄來了,書封什麼都一樣不缺,蓋普對「底蛤蟆」的感覺有那麼幾天變得無法忍受,然後那種感覺就被內化,吸收到表面以下。似乎不見了。蓋普到底還是寫了封措辭克制的信給他的編輯,信中表達了個人所受的傷害,公事公辦地說,他理解編輯這麼做的意圖是最好的,但……他又能多氣沃爾夫呢?蓋普自己提供了這個產品,沃爾夫只不過是幫忙宣傳罷了。 蓋普聽他母親說第一批評論「不太友善」,但珍妮在約翰·沃爾夫的建議下,沒有在信中附上這些評論。約翰·沃爾夫剪了第一篇出現在重要的紐約評論報刊上的讚譽文字:「女權主義運動,終於在一位重要的男作家身上產生了重要影響。」一位評論家這樣寫道,她是某處的女性研究副教授。她繼而說《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第一本由男性撰寫的,對眾多女性遭受的異常的男性神經質壓力的深入研究」。 「老天,」蓋普說,「說得好像我寫了本論文似的。這他媽的可是小說,是故事,是我編出來的!」 「不過嘛,聽上去她挺喜歡的。」海倫說。 「她喜歡的不是這個,」蓋普說,「她喜歡的是別的東西。」 但這篇評論幫助奠定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本「女權主義小說」的謠言基礎。 「你就像我一樣,」珍妮·菲爾茲寫信給兒子說,「眼看著就要從我們這個時代很多流行的誤解中得益了。」 其他評論說這書「偏執、瘋狂,充斥著毫無必要的暴力和性」。蓋普沒有看到大部分這類評論,但它們肯定也對銷量毫無影響。 一個評論家肯定了蓋普是個嚴肅作家,「巴洛克式的誇張傾向失去控制」。約翰·沃爾夫倒是沒攔下這篇評論,一準兒是因為他自己很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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