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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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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蓋普愚蠢地決定正面和她們交鋒,這些成年瘋子,這些虔誠的狂人,就算她們選擇的符號拒絕她們,她們也要堅持自己比艾倫·詹姆斯本人更懂得她。 「艾倫·詹姆斯不是一個符號,」蓋普寫道,「她是強姦案受害者,在她還沒有長大到能夠自己想清楚性和男人的年紀,就遭人割壞了身體。」他這麼開了頭,寫得收不了手。他們當然照登不誤,樂得火上澆油。這也是T. S. 蓋普自著名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之後第一回發表任何東西。 實際上,這是第二篇。珍妮死後不久,蓋普在一本小雜誌上發表了他第一首詩,也是唯一一首詩,一首關於避孕套的怪詩。 蓋普感到,他的人生被避孕套給毀了,這個男性用具,讓他和其他男子不用面對欲望的後果。蓋普覺得,我們終其一生都被避孕套跟蹤著,避孕套一大早等在停車場,避孕套在海灘被玩沙子的孩子發現,避孕套用來傳遞信息(有一條捎給她母親的信,出現在校醫院輔樓的他們小小的側翼房間的門把手上)。史第林學校宿舍馬桶裡沒沖下去的避孕套。公共便池裡躺著光滑得意的避孕套。有一回,周日報紙附贈避孕套。有一回,避孕套出現在車道盡頭的郵箱裡。還有一回,避孕套出現在老沃爾沃的換擋柄上,什麼人用了這輛車一整個晚上,不過不是開車。 避孕套就像螞蟻發現糖一樣能找著蓋普。他走了很多路,去了別的大洲,看啊,在那兒,陌生的酒店房間裡本來應該完美無瑕的坐浴桶裡……看啊,在那兒,出租車後座,避孕套好像從一條大魚身上摘下來的眼睛……看啊,在那兒,從他的鞋底望著他,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踩到的。避孕套從任何地方都能找著他,邪惡地嚇他。 避孕套和蓋普很有淵源。他們不知怎麼從一開始就是在一起的。他常常想起第一次看見避孕套時所受的驚嚇,那炮口裡的避孕套! 這詩還算可以,不過幾乎沒人讀過,因為太噁心了。讀了他關於艾倫·詹姆斯對戰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那篇文章的人要多得多了。因為是新聞,是當代事件。遺憾的是,蓋普知道是因為這比藝術更有趣。 海倫求他別上鉤,別捲進去。甚至艾倫·詹姆斯都說這是她的戰鬥,她沒有請他幫忙。 「又在花園裡胡搞了,」海倫提醒他,「搭更多書架。」 但他寫出了憤怒,還寫得很好,他將艾倫·詹姆斯想說的話更肯定地表達了出來。他雄辯地為受連累的受苦女性發聲,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那種「極端的自殘」是「那種敗壞女性主義名聲的大糞」。他無法抵制寫下來的衝動,儘管他寫得很好,海倫還是正確地指出:「這麼做是為了誰?哪個嚴肅的人還不知道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是瘋子?不,蓋普,你這麼做也不是為了艾倫,是因為她們。你這麼做是為了他媽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你這麼做是為了惹她們。為什麼?老天啊,再過一年就沒人會記得她們了,或者不記得她們為什麼這麼做。她們不過是一時的熱點,一個愚蠢的熱點,但你就是不能讓她們去。為什麼?」 但他對此老大不高興,帶著預料中對忠言的態度,無論如何都不肯聽。他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這種感覺,把他和每個人都孤立起來,連艾倫在內。她已經準備抽身了,很抱歉自己點了這把火。 「但是,是她們先點火的。」蓋普堅持說。 * 「並不儘然。是第一個強姦別人、還要傷害她讓她不能說話的人,是他先點火的。」艾倫·詹姆斯說。 「好,」蓋普說,「好,好。」這姑娘悲慘的真話讓他難過。他難道不是只想維護她嗎? 史第林摔跤隊在賽季決賽橫掃巴斯學校,以九勝二負的成績在新英格蘭地區巡迴賽中,取得第二名的團體獎盃,並且獲得了一個個人冠軍頭銜,是一個蓋普花了最多工夫訓練的167磅的摔跤手。但賽季結束了,蓋普這個封了筆的作家又一次擁有了太多空閑時間。 他老去看蘿貝塔。他們沒完沒了地打壁球,三個月裡他倆加起來打壞了四支球拍和蓋普的左手小指。蓋普一個漫不經心的向後揮拍,讓蘿貝塔的鼻樑給縫了九針,蘿貝塔自從不在老鷹隊效力之後還沒縫過針,她破口大駡。而蘿貝塔在打一個對角球時,她那大長腿的膝蓋碰傷了蓋普的胯下,讓他蹣跚了一個禮拜。 「說真的,你們倆,」海倫對他們說,「你們為什麼不私奔去來一場熱戀。還安全點兒。」 不過他們是最好的朋友,而且就算蓋普或蘿貝塔產生了這種欲望,他們很快就會用笑話打發過去。再說了,蘿貝塔的愛情生活起碼還算冷靜有序,就像天生的女性一樣,她珍惜隱私。而且她很享受在犬首灣菲爾茲基金會專制獨裁,蘿貝塔把自己的性需求留給了紐約城裡常見的風流韻事,她冷靜地留著幾個心癢癢的愛人,以備忽然造訪幽會。「這是我可以控制感情的唯一方法。」她對蓋普說。 「這辦法夠好的,蘿貝塔,」蓋普說,「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能分而治之。」 於是他們更常打壁球,天氣暖起來,他們就在從史第林到海邊的蜿蜒馬路上跑步。有一條從犬首灣到史第林的路正好六英里,他們常常從一座大宅跑到另一座。蘿貝塔有事去紐約時,蓋普就一個人跑。 * 一天他一個人跑到接近離犬首灣一半路程的中點,他掉頭跑回史第林,此時一輛髒兮兮的白色薩博經過了他,似乎減慢了速度,然後加速開到他前頭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這是唯一的奇怪之處。蓋普跑在路左邊,所以能看見迎面開過來離他最近的車,那輛薩博從右邊經過他,開在正確的車道,沒什麼奇怪的。 蓋普在想即將在犬首灣舉行的朗讀會。蘿貝塔說服他,為菲爾茲基金會的人和她們的客人朗讀,他再怎麼說也是基金會主席,而且蘿貝塔經常組織小型音樂會和詩歌朗誦會之類的,但蓋普對此心存不安。他討厭朗讀會,特別是現在要對著女人讀,他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謾駡,讓很多女人覺得粗暴。大多數嚴肅的女性當然都同意他,但大部分也有足夠智慧看得出他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批評中夾雜個人報復,比理性更強烈。她們感到他身上帶有殺人本能,基本是男性固有的不容忍態度。正如海倫所說,他對不能容忍的人太不容忍了。大多數女性,當然都覺得蓋普寫出了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真相,但這麼粗暴真的有必要嗎?用蓋普的摔跤術語,他錯在不必要的粗暴動作。就是他的粗暴讓很多女性存有戒心,哪怕他朗讀會的聽眾不限女性,主要在大學,現在那裡粗暴似乎不流行,他也能感覺到靜默的討厭。他成了當眾發脾氣的男子,他證明了他可以很殘忍。 而且蘿貝塔叫他別讀性愛場面,並不是說菲爾茲基金會的人懷有敵意,但她們的確懷有戒心,蘿貝塔說。「除了性描寫,」她說,「你還有很多別的場面可以讀。」他們誰都沒提他可能有什麼新寫的東西可讀。主要由於沒有什麼新東西可讀這個緣故,蓋普本來就越來越不樂意朗讀,任何地方辦的都不喜歡。 這天蓋普跑到了一座牧場放養安格斯黑牛的小山丘上,這是史第林和大海之間唯一一座山丘,他已經跑過了兩英里。他看著牛群對著自己的藍黑色的鼻子,好像安在一座低矮石牆上的雙管槍。蓋普總是對牛說話,他對它們哞哞叫。 那輛髒兮兮的薩博此刻正向他駛來,於是蓋普挪到了滿是塵土的路邊軟地,有一頭安格斯黑牛對著他哞哞叫,另外兩頭則從石牆邊躲開。蓋普的眼睛盯著它們看。薩博開得不太快,不像危險駕駛。看來沒理由小心。 全靠記憶救了他的命。作家有著選擇性的記憶,幸運的是,蓋普選擇記住了髒兮兮的薩博第一次從另一個方向經過他時曾放慢速度,也記得司機似乎在後視鏡裡和他對視。 蓋普的目光從安格斯黑牛轉開,看著不發一言的薩博的發動機熄了火,在軟路肩上對準他直直滑行而來,這團安靜的白色後面拋出一條沙塵,揚起在縮著頭專心致志的司機頭上。司機把薩博對準了蓋普,那畫面最接近蓋普想像中正在執行任務的球形塔炮射手的樣子。 蓋普跳了兩步到了石牆那裡,然後撐著它翻了過去,卻沒有看見石牆上方有一條電籬笆。他的身子掠過籬笆時感到大腿上一陣刺痛,不過他還是翻過了籬笆和牆,跌在濕潤的綠色麥茬地裡,那裡遍佈著啃著麥梗的安格斯黑牛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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