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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弗洛倫絲·科克倫·鮑爾斯碧的人生,會是一場嬉鬧的混亂。她最為蓋普熟悉的名字是拉爾夫太太,她可沒有什麼性的替代品,或者說,她明顯沒有尋找替代品的需要。她倒真的取得了比較文學博士學位,也終於在一個很大又迷茫的英語系得到了終身教職,系上的人因為都懼怕她而團結起來。她在不同時期勾引並戲弄了十三個高級教員中的九個,輪番恩准他們上她的床,然後嘲笑他們,趕他們下床。她被學生稱為「炸藥老師」。這樣一來,就算不能向自己證明的話,至少她可以向其他人證明,她有一個領域的自信並非來自於性。

  她所有奴顏婢膝的情人幾乎都不會提她,他們尾巴夾在腿裡的樣子,個個都讓拉爾夫太太想起蓋普曾經離開她家的樣子。

  她看到了蓋普震驚的死訊之後,懷著同情給海倫寫慰問信,是第一批寫弔唁信的人之一。「他很有誘惑力,」拉爾夫太太寫道,「我一直都很遺憾,也欽佩他什麼事都沒做。」

  海倫還挺喜歡這女人的,偶爾兩個人還書信往來。

  蘿貝塔·馬爾登也和拉爾夫太太通過信,她請求得到菲爾茲基金會資助的申請被拒絕了。蘿貝塔對拉爾夫太太寄到基金會的一張字條非常驚訝。

  *

  「去你的。」字條這麼寫道。拉爾夫太太對她們的拒絕可不領情。

  她自己的孩子拉爾夫,死在了她前面。拉爾夫成了一名還不錯的報紙新聞記者,不過和威廉·珀西一樣死在了戰場上。

  *

  班布裡奇·珀西,最為蓋普熟知的名字是「噗」,她會活得很久很久。一長串心理醫生給她治過病,最後一個宣稱自己治好了她,不過在經歷了精神分析並出入一眾精神病院之後,重見天日的「噗」純粹由於太過厭倦康復治療,才再也暴力不起來了。

  不管她是怎麼辦到的,「噗」在很久之後平和地重新開始投身社交,她又重新和大眾打交道。就算她不說話,也成為了社會裡能正常運作的一員,多少變成無害且(終於)有用的人了。她五十多歲開始喜歡孩子,她特別能和智力有障礙的人一起做事,對他們很有耐心。因為這種能力,她經常同其他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見面,她們也都因為種種原因接受治療,或者起碼改變很大。

  「噗」在將近二十年間,都沒有提起過她死去的姐姐庫西,但她後來對孩子的喜愛,讓她腦筋不清楚起來。她54歲時懷上了孩子(沒人想得出是如何懷上的),又重返精神病醫院接受觀察,她確信自己會死於難產。這沒有成真,「噗」成了一個全心全意照顧孩子的母親,她繼續和智力有障礙的人一起做事。幸運的是,她的孩子智力正常,她母親的暴力往事後來會讓她很驚訝,其實,她身上有庫西的影子。

  有人說,「噗」對那些想永遠廢除死刑的人來說,是個正面例子,因為她的改變相當見效。唯獨海倫和鄧肯·蓋普不這麼想,他們到死都希望,「噗」在史第林摔跤室最後喊出那聲「屋」的時候就死了。

  有一天「噗」當然會死,會在佛羅里達死於一場中風,她去那裡看望女兒。海倫活得比她長,這讓海倫覺得稍有安慰。

  忠實的惠特科姆選擇用蓋普從前的說法,把「噗」描摹成「不男不女的廢物」,那是蓋普從第一場女權主義者葬禮逃出來之後對鮑吉爾說的:「她的臉像只雪貂,心智被穿了19年的紙尿褲浸濕了。」

  *

  唐納德·惠特科姆將那本蓋普的官方傳記定名為《瘋癲與悲戚:T. S. 蓋普的人生與藝術》,會由約翰·沃爾夫的合夥人出版,沃爾夫本人沒能活著看到這本好書付印。他在最終讓位前對這本書的精心製作貢獻不少,相當於擔任了惠特科姆大部分手稿的編輯。

  約翰·沃爾夫在紐約死於肺癌,還算比較年輕的。他一生大部分時候,都是個謹慎小心甚至舉止優雅的人,但他內心深處無法安定、無法釋放的悲觀,只是被他從18歲起就每天抽三包無濾嘴煙的行為掩蓋了。像很多大忙人一樣,約翰·沃爾夫抽煙抽死了,他們除了抽煙之外都維持著冷靜自控。

  他對蓋普和蓋普作品的作用是無可估量的。儘管他大概時不時覺得自己對蓋普的名氣要負責,是名氣最終導致了蓋普被殘暴殺害,但沃爾夫成熟多了,不會沉浸於這個狹隘的看法。刺殺在沃爾夫眼中,是「這個時代越來越流行的業餘體育活動」,而且他幾乎稱所有人為「具有政治意識的真信徒」,他們總是誓與藝術家為敵,因為藝術家不管多自大,總是堅持個人視野的優越性。而且沃爾夫也知道,並不僅僅由於「噗」·珀西變成了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或被蓋普激怒,她對蓋普的怨恨其實來自遙遠的童年,也許被政治運動激怒,不過基本上就和她多年來對紙尿褲的需要一樣根源很深。庫西和蓋普喜歡做愛,所以最終死了這個想法,深深植根於她的腦海。蓋普最終因此死了,至少這是真的。

  約翰·沃爾夫這個專業編輯,身處在這個崇拜時代性的世界,他最終堅稱,最自豪的出版物就是蓋普父子聯手出版的《格裡爾帕策民宿》。他當然對蓋普早期的小說自豪,還說《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實屬「命中註定」,考慮到這本書給蓋普召來了暴力襲擊。不過《格裡爾帕策民宿》卻讓沃爾夫感到精神得到了提升,他把這本書和未完成的《我父親的幻覺》手稿悲喜交加地看作「蓋普重回寫作正途」之作。多年來,沃爾夫都在編輯著這本未完小說混亂的第一稿,多年來他都在向海倫和唐納德·惠特科姆請益,問他們對這本書的意見。

  「我死了才可以發表,」海倫堅持說,「蓋普不會發表任何他覺得沒寫完的東西。」沃爾夫同意了,但他在海倫之前就走了。剩下惠特科姆和鄧肯來出版《我父親的幻覺》,作者死後很久以後的遺作。

  約翰·沃爾夫死前飽受肺癌折磨,那段日子裡鄧肯是陪他最多的人。沃爾夫躺在紐約的一間私人醫院裡,有時通過插進喉嚨的塑料管抽根煙。

  「你父親會怎麼說我這個樣子?」沃爾夫問鄧肯,「不像他寫過的某個死亡場面嗎?不是正好很噁心嗎?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那個死在維也納魯道芬納豪斯醫院的妓女?她叫什麼來著?」

  「夏洛特。」鄧肯說。他和約翰·沃爾夫很親近。沃爾夫甚至還漸漸喜歡上了他小時候給《格裡爾帕策民宿》作的插畫。而且鄧肯也搬去了紐約,他告訴沃爾夫,第一個讓他想當畫家和攝影師的場面,就是從他辦公室看出去的曼哈頓,就是紐約第一場女性主義者葬禮的那天。

  約翰·沃爾夫在臨終病床上口述給鄧肯的信裡,留話給自己的合夥人,說只要出版社還在那棟樓裡,鄧肯·蓋普就可以進他的辦公室看曼哈頓。

  沃爾夫死後很多年,鄧肯都在享受這項好處。一個新編輯搬進了沃爾夫的辦公室,不過蓋普這個姓氏,讓那家出版社所有編輯都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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