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四


  麥克雷走下車來,引著斯科特在濕草間繞著大圈,他越走越快,速度不斷累加,以至於他和馬都像要奔跑起來一般。雨簾斜斜地掛著,他們在雨簾之外,模糊得如同一部嚴重失焦的黑白電影。突然,麥克雷速度不減地跑上了坡道和車廂,幾乎是快步小跑的斯科特就跟在他身後。可就在馬蹄接觸斜板的刹那,斯科特一下子停住了。繩子瞬間繃緊,本來一路前沖的麥克雷被猛地向後扯去。他撞上牛的身側,地板上滿是泥濘,麥克雷彈開之後哪裡站得住,跌進了車廂裡濕漉漉的污穢中。我們還沒來得及擔心他是否受傷,麥克雷又站了起來。他滿臉的怒容,身上全是牛糞,褐色的水流一道道淌下來。他揮起鞭子——他居然連摔倒了也沒有丟掉它——狠狠地在斯科特的雙眼間劈下。後者正僵直地立在後擋板上。斯科特搖了搖頭,好像有些恍惚,退了幾步又到了濕草中,牽繩就拖在它身後。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窗後的我們其實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想到我們正在幹的事情後又莫名有些難堪,好比是逮住自己做了什麼可恥的事。是大衛喚回了不知該作何想的我們。「它不會走的,」他說,又幾乎要吼起來,「它就是不會走的,永遠不會。它是好樣的。現在那男人抽了它,它鐵定不走了。它永遠不會走的,留下它吧。」他沖向父親,一把抱住他的雙腿。

  這時門猝然打開,麥克雷憤怒地站了進來,鞭子還拿在手裡。因為那次摔倒,他的衣服到現在還是濕透的,褐色的水珠滴下來快連成線了,全落在母親的地板上。他說話的時候臉都快紫了:「除非五分鐘之內把那匹操逼的馬給我弄上車,否則咱這交易就算黃了。你們要想再找個人付那麼些錢,就為了那個屁用沒有的老雜種,你們他媽就等到猴年馬月去吧。」

  我就感覺世上所有想像中最壞的事情全部降臨了。只不過和我之前料想的全然不同。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成年人的生活會多麼艱難,而且做一個成年人也可能是非常可怕的事,我一下子自私地擔心起來,不止是為了那一刻的我,也是為了多年後的自己。因為我不知怎麼總以為在女人、孩子面前,或者甚至在某些男人面前,要是有人說這種話,會見到天崩地裂、電閃雷鳴,或者至少人們會驚恐萬狀,雙手捂住耳朵大聲尖叫,又或者這個壞人僥倖沒有變成石頭,那也逃不過某個四肢勻稱的正義英雄的制裁。但現實中這些一樣都沒發生。唯一的變化是父親眼中那能降下雷雨的烏雲越發陰沉,母親的臉也憋得通紅。而或多或少讓我震驚的是,除了斯科特不願上卡車之外,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說真的,所有的事實依然簡單到殘忍:斯科特老了,我們很窮,父親沒幾天就又要走了,這個少了他的家裡,是不是還有斯科特,就全看他了。這情形似乎跟母親多年來保護她的子女不受「髒話」侵害很像,因為終有一天,不管她願望如何,「髒話」就這樣帶著可怕的真實感,呈現在我們面前。我還在想著這些事情,父親已經從麥克雷身邊走了過去。地上褐色的水潭不斷蔓延開來,麥克雷站在其中像是個由惡臭水潭培養出來的巨形植物,而這些污水也是他自己帶來的。

  本來麥克雷進門的時候,大衛已經放開了父親的雙腿,這時見父親要走,好似要魚躍去撲住他。不過我攔住了大衛,用近似于母親的聲音,說了句母親的話:「我們去把雞喂完。」我覺得我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手抓著大衛的胳膊,此時用了用力;麥克雷的身軀並不瘦小,堵在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們幾乎是從他身側擠出去的。

  屋外,迎著凌厲的風雨,父親徑直走向斯科特。後者有些彷徨之態,背對著風,任牽繩在臉前晃著。他見到父親,豎起耳朵,用馬嘶表示認出了來者。父親的濕衣服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纖弱,他拿過牽繩,大步走開,那匹馬就急切地跟了上來。他們的動作讓人覺得是一條小拖船領著巨大的航海貨輪入港,區別就在於,父親和斯科特不論是分開看,還是作為一個整體,都不容置辯地活著!走到擋板處時,這次輪到父親猶豫和畏縮了,他的腳碰到擋板似乎就收了回來。可斯科特全然沒有猶豫畏縮,馬蹄和濕的硬木板接觸,傳來充滿堅定和信心的聲音;馬頭幾乎要頂到父親的腰背間,他是如此急切地要跟著父親,全然不在意他們的下一步是落在什麼地方。

  自我記事起,斯科特就是跟著父親的,而在我的想像中,他們應該向來如此。礦場地下的黢暗洞穴裡,它就不管不顧地跟著父親。乾燥時,蹄鐵與小道和石子能蹭出火花;也有潮濕的時候,他們倆就前行于齊膝的水中,水花間的落腳處,他們其實也看不見,全憑感覺。身後是運碳車的轟鳴,這本是斯科特拉動的車子,可動勢一起,斯科特若有半個趔趄,就會被車輪碾過,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駭人屍體,等著被拖上地面,聊作回旋鷗鳥的盤中腐肉。

  出了地底,它也跟著父親,夏火炙烤下,雙腿間和馬軛下的汗液都被攪成了泡沫,星星點點的白光就這樣飄落在它閃亮的黑袍上。在冬天,它也跟著父親,穿過剛剛結冰的沼澤,一隊圓木時而劈啪作響,時而尖聲呼嘯,就逶迤跟在後面;它喘著粗氣踏破晶瑩的冰雪,馬蹄上方的矩毛處被割破,於是潔白之上,就留下了一串帶血的孔眼,是它紫紅色的行跡。又是冬天,換成雪橇上如山的煤塊,它還是跟著父親,有些路段風力過強,積雪吹散,地面光禿禿的。它蹲下用勁,肚子都快碰到地面了,行進時呻吟著猛烈地朝兩側擺動,為的是讓雪橇往左往右平移,它懂得,要往前走只得如此,否則雪橇是根本不會動的。

  父親還在系馬的時候,麥克雷就急步從我們身邊走過,砰地甩上車廂後擋板,插上固定它的插銷。父親從車廂側邊翻下來,麥克雷已經蹬著踏板進了駕駛室。引擎一吼,卡車向前一竄。草上留下兩道車轍,就像兩條巨大的鼻涕蟲爬過留下的黏液;尾氣滯留在空氣中,味道很重。道路在最低處有個拐角,卡車轉彎的時候,斯科特想回頭看,但繩子系得太短,它轉不過來。大雨如同無數被風吹斜的珠簾,整片整片地潑下,我們知道那邊發生著什麼,卻根本看不到。只聽得引擎遠去,兩條濕濕的車轍留在草上,尾氣上升在空中。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大衛並不在我身邊,而問題浮現的時候,我也已經知道答案了,於是向喧嘩的雞棚快步跑去。

  一進雞棚,我就發現很難看清什麼,呼吸也很困難,同樣困難的是相信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居然能在轉瞬之間造成這麼大的破壞。渾濁的空中包羅萬象,有從地板上擾起來的各種灰塵,有扯碎的稻草,還有小小的白色雞毛,沾了紅點,在空中飛舞、沉降、旋動。很多閹雞都滿身帶血或是飽受重創,它們受了驚嚇就想飛到旁邊,但又笨拙,往往會在空中和同伴撞到一起。平日裡給它們餵食過多,它們的身體對於孱弱的、如同擺設一般的翅膀來說實在是太重了,幾乎很難起飛,經常踉蹌個幾尺遠,就摔癱回地面,振起一些塵土。它們的叫聲裡全是驚恐,讓人感覺和它們的飛行一樣怪異,就好像它們完全演不了這個強加的角色似的。大多數的雞已經奄奄一息,垮在地上,被灰塵和血污覆蓋,就像一團團用來擦去血跡的灰色報紙,讓人哀傷。它們身上的光澤永遠地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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