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三


  父親一言不發,不過那雙如同他身後大海一樣灰暗的眼睛,讓我想到曾經有一回,斯科特拖著的圓木撞上半掩蓋著的障礙,瘋狂地彈飛出去,猛烈的衝力正好壓在父親的雙腿上,拖著他碾了一小段,直到撞在一個樹墩上。那樹墩幾乎被撞得連根拔起,斯科特也被撞得差點一屁股坐下。父親的雙眼那時也灰暗,其中映射出的全是恐懼、痛楚和無聲的訝異:驚訝的是自己如此苦厄的困境似乎又是如此的熟悉。

  此刻的情形,很像他被我們所有人算計了,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六個孩子和抽著雪茄的麥克雷。大海已經在這扇窗上留下不少傷痕,此刻它又被急風暴雨衝擊著,而我們繞著父親圍成一圈,他靠著這扇窗,真的很像是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了。他還是什麼話都不說,雖然我知道,此刻他的思維正沿著所有可能供他辯駁的小徑飛奔著,但所有的路線又一下被他自己否決,因為他明白在每條路的盡頭,都有讓他痛心的事實在等著他:「拖延又有什麼用?卡車已經開來了,以後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你自己就快走了;它再不會變回年輕了;價格不可能再提了;它可能這個冬天就死了,那我們就什麼也拿不到;我們不是在給退休的老馬開療養院;我一個人在這裡照顧六個孩子,本身就忙不過來;買飼料的錢該花在你孩子身上;對你來說,難道孩子還沒有一匹馬重要?你自己走了,把我們留在這兒照料它,不公平。」

  他點了點頭,離開窗口,朝門口走去。「你不會是要……」大衛說道,可母親立馬打斷了他。「閉嘴,」她說,「去,先把雞喂好了。」然後她好像管不住自己似的說:「至少喂喂雞還有點意義。」幾乎在父親停下腳步之前,我就知道她已經在後悔添上最後那一句了。我知道她已經意識到自己伸手要抓的東西太多,於是連已經擁有的,恐怕都要全部丟掉了。就像被海水沖刷的那些幾乎是垂直的懸崖,你一點點往上攀爬的時候,發藍的指尖從這個縫隙抓到下一個裂口,突然你見到一根誘人的細枝,就忍不住去抓;就在你伸手的刹那,你心裡清楚,很可能這根枝條所寄無物,那裡既沒有土壤或者植被作為它的根基,甚至很可能這根枝條只是被海浪拋擲起的廢物。就在那一刹那,你已經繃緊自己的身體,準備好承受那不可避免的滑落,以及即將到來的疼痛和滿身的淤青。不過對母親來說,這次似乎躲過了這一劫。他只是停了一下,盯著她看了片刻,猛地打開門,邁入了呼嘯的風中。大衛僵在那裡。

  「我想他是去了關牲口的地方。」母親說,語氣出乎意料的輕柔,還用眼神示意我,讓我也跟去。等到麥克雷和我走出門口,父親已經走了一半了。他沒戴帽子,也沒穿外套,整個人側著走,像把斜斜插進風口的刀子。他的褲管被風撕扯著,緊緊貼著父親的雙腿。

  和麥克雷經過卡車的時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頭牛。那是頭愛爾夏牛,很大,很老。除了寬闊的肩頭以及脖子和下頜上有些櫻桃色的斑點之外,它全身幾乎都是白的。它套著一個加固了的鏈式籠頭,在鼻圈中穿過兩遍的繩子系在車廂地板拴著的一根鋼條上,所以牛頭也被拽得幾乎要貼著地板了。它試圖轉過身,用背抵擋風雨的抽打,而它龐大的身軀也緊緊地貼在旁邊的卡車板條上,跟拴著的牛頭構成十分詭異的角度。車廂地板因為雨水摻雜著它自己的排泄物,十分滑膩,每次它想做個什麼動作,總覺得它有四腳朝天的危險。這種艱難已經讓公牛開始顫抖,肩頭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有些小小的抽搐,而一對牛眼也已經在眼窩朝上翻起。大雨和它的汗水交匯,從它的兩肋淌下,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細流。

  「在你身上掛一根像那傢伙一樣的老二,要不要?」麥克雷迎著風吼道,「這廝不用說日子肯定過得不賴,那玩意兒肯定塞進過不少小母牛啦。好傢伙,要是你有那種尺寸,那些小騷貨還不整天騷叫著要跟你去小林子後頭啊。世上什麼都比不過那些小妞,特別是汁水在她們裡面咕咕流起來的時候,她們才剛知道那是幹嗎用的呢。」他志得意滿地舔了圈嘴唇,鞭子使勁打了一下他完全濕透的靴子。

  牲口棚遮蔽風雨,所以裡面顯得很寧靜。斯科特在第一間隔欄裡,第二間是空的,其餘就留給了其他牲口。父親湊上前去,撫著斯科特的鼻子,但什麼話都沒有說。斯科特則用它的頭上上下下蹭著父親的胸口。雖然斯科特老了,但它依然很強壯,脖子的力量眼見著就要把父親頂離地面,頂到馬廄的牆上去了。

  「行了,時不我待啊。」麥克雷說著就解開他的褲子拉鍊,在隔欄後面的小道尿了起來。

  牲口棚裡很悶熱,很安靜,動物和乾草的味道幾乎是香甜的。只有麥克雷小便的聲音打破寂靜,而那上面隱約升起的水汽也毀了此時的情景。「啊,真是舒爽啊,」他說,拉上拉鍊,膝蓋一屈,就朝我們走來了,「來瞧瞧,看是個什麼玩意兒。」

  他用背頂著斯科特,幾乎是把斯科特背了起來,把它從隔欄這頭送到了那頭,然後他從馬的身側走到父親站的地方。他檢查斯科特只花了一小會兒,我猜他大概也沒指望能換回多少水貂飼料。「你這籠頭不錯,」麥克雷說,「我再給你加一塊錢吧,反正你以後也用不著了。」父親盯著他,似乎過了好久才點了點頭,動作小得幾乎察覺不到。「那就這樣,」麥克雷說,「二十一加元,這筆買賣就算數了。」父親接過錢,還是一句話不說,打開了牲口棚的大門,頭也不回地冒雨朝家裡走去。我不知道我還留在那裡幹嗎,便也跟了上去。

  屋子裡幾乎沒有一絲聲音。母親去爐灶那裡開始洗她的茶壺,而後又把水壺移到這兒移到那兒的。屋外,麥克雷把卡車發動了,我們知道他要把卡車倒到牲口棚旁邊的山坡上。他剛購置的新貨從那兒裝車比較容易。然後除了水壺的嗞嗞聲,又萬籟俱寂了。水已經開了,應該有個人去把水壺從火上端開;但誰也沒有動。

  隨後,好似被一種奇詭的力量所吸引,我們每個人都擠到了窗口,啊,沒錯,卡車不出意料地倒上了山坡,麥克雷進了棚裡,手上還拿著他那根鞭子。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牽著斯科特。

  走出牲口棚時,斯科特差點絆倒,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衡。人和馬爬上小山丘的時候,都把臉扭過去,避開強勁的雨勢。斯科特靜靜站在那裡,看麥克雷放下卡車的後擋板。擋板放下之後,就在山坡和車廂間構成了一個小小的坡道,麥克雷抓著籠頭的牽繩先登了上去,等不及似的拽了幾下。斯科特的一個馬蹄踏上了擋板,或許是臆想,但我覺得我聽得到馬蹄砸在那塊濕板子上的空洞的聲音。就在那一刻,它遲疑了,收回它的腿,定在了那裡。麥克雷用力拉了一下繩子,毫無作用。他又拉了一下。他走下來,站在擋板的中間,伸手揪住籠頭往上拽。我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要麼是哄斯科特,要麼是在罵人,或許兩者都有。他此時正對著風向,雨水順著他的臉汩汩淌下。斯科特還是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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