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一二


  「這兒很多人都娶了黑鬼,」那個聲音又說,「大概是地底下每個人都那麼黑,見了光也辨不出來了。他們不是說嗎,關了燈都一樣。幾年前爆炸過,有些傢伙就在下面出不來,我也不知道關了多久。把死人留下的午餐吃了,然後就剝木料的皮來啃,喝別人的尿。喬治亞有個人說,只要是救上來的,他就出錢請他們去喬治亞旅遊。不過救上來的有個黑鬼,那個喬治亞的就說黑鬼不能帶。結果其他人也不肯去了。要是因為我的公司有個黑鬼,黃了我去喬治亞的旅遊,我可要罵娘了。我不是說過嗎,我老得都能當你爹,當你爺爺了,可連溫哥華都沒去過。」

  他現在說的是一九五八年的事了,相比一九五六年的事故,一九五八年的那次在我頭腦中要清晰很多。生命中若發生大事,十四歲和十六歲之間的差別還是不小的。很多精准或模糊的訊息逐個閃過,我之前甚至沒想到它們還存留在我記憶裡:一九五八年的爆炸是在一個星期四,和一九五六年的一樣;「康伯蘭二號」爆炸之前是整個北美最深的煤礦;一八九一年,就在這個礦,一百二十五個人殉難;一九五八年那個晚上,一百七十四人下了礦井,他們判斷絕大多數無法生還。在被一千噸土石壓了一周之後,有十八個人得救。曾經,「康伯蘭二號」有九百個雇工;現在,零。

  我又記起那些我家門口響著引擎的車子,那些打包的食物、裝備和一周的等待;記起學校的募捐,爺爺和他的收音機,以及這次因為鄰居家的電視而讓現實多出的另一個維度;同時,還有我們被消了音的生活,突然連走路都沒了腳步聲。後來,父親帶著他如同鬼魅般慘白的臉回來了。等更年幼的弟弟妹妹睡下,我們低聲交談,關於洩露的瓦斯、稀薄的氧氣和噴吐的火焰——火勢因為地下黑暗中歷經千年的鑽石煤礦①滋養,更顯囂狂。還有找到的礦工的殘體:如果他們死於塌下的石頂,屍體往往已被壓扁砸爛;如果是被爆炸轟散的,他們就變成永遠無法追回的碎片,掛在扭曲的管子、尖刺上,手、足、面孔、生殖器官、扯斷的腸子、猶帶毛髮的皮肉,就像聖誕樹上懸著詭譎的飾物。人被分解成可怖的拼圖,只是這拼圖是永遠完不成的了。

  ﹛①原文為diamondcoal。或許是小說筆法,但民間以為在一定條件下,煤礦會轉化為鑽石,在現實中幾乎是不可能的。當然在礦燈的閃爍下,煤礦的確會像鑽石一樣反射光芒。﹜

  「我不知道這裡的人平常都在幹嗎?」我身邊的聲音又說,「他們都該出去,像我們其他人一樣去工作。政府想把他們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但甚至多倫多那樣的地方他們都不願待。他們都一個個滾回他們的這個墳場,就像公狗發了情總繞著母狗轉。他們其實就是慫。」

  紅色的汽車停了下來,旁邊是家雜貨店,在我看來鎮上估計也不會再有第二家了。「我就在這兒歇會兒吧。我有點吃不消了,要換換口味。幹了這麼多活兒不放鬆一下肯定不行。我進去碰碰運氣,就一會兒。他們不是說嗎:亡羊補牢不如未雨綢繆。」

  他關門的時候加了一句:「等會兒你也一起來吧。一般都會有剩的。」

  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和他將要幹的事情如此實在地朝我頭頂壓迫下來,如同片刻前還在我腦海中的那些坍塌的礦頂。儘管天氣依舊悶熱,我還是搖起了車窗。街上的人漫不經心地朝這邊看,看這輛過於鮮紅的汽車,看那塊安大略省的車牌,看我。我在他們臉上見到了爺爺的表情,見到了成百上千在我過往人生中出現過的人們的表情,甚至我自己,也曾遇見過這樣的車子,而從玻璃和鏡子的反光中看到同樣的神色。

  此刻的情形是,我根本不屬於他們的生活,我只是被裝在這個半紅半透明的移動展示盒裡面,在他們鋪滿悲愴的街道逗留片刻,然後就會消失,而他們的生活依然如故,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只是與他們無涉地穿過他們的生活。又一條無關緊要的河流攜著漂浮的殘骸匆匆而去,只有河岸是永恆的。水流會轉向不知名的去處,那塊殘骸的終點他們從未涉足,也無法前往。在那一瞥之間,已足夠讓他們把我歸納,然後輕描淡寫把我擋在他們的世界之外:「我們的九死一生,我們墳塚裡的那些亡靈,他能懂得些什麼?」

  念及此,我突然懂得這種避繁就簡的可惡,心中無比鬱塞。因為我知道,不僅是在這炙烤難耐的一天,在我並不算長的人生中,我也一直在犯這樣的過錯。只是現在變本加厲地成為兩種成見的受害者,我才終於有所悟。我之前不知怎的總以為「離開」是外在的,它只是位移,只是標簽,比如我毫不費力就掛在嘴邊的「溫哥華」。或者,「離開」只是跨過水域,穿過邊境,而且,只因為父親曾說我是「自由」的,我便信以為真了。多輕巧。我終於明白,我過往人生中的那些長者,比我對他們的判斷要複雜得多。爺爺感性、浪漫、熱愛煤礦,奶奶嚴厲、實際、痛恨煤礦。不是沒有區別的。母親緘默堅強、淡然順服,父親急躁,常因此粗暴得不著邊際,卻又有他不著言辭的深情。

  他們是如此的不同,但都以某種方式承受著,並將過去這十八年賦在我的身上;而除此之外,我並不知其他的生活和世界。他們的生命淌進我的生命,而我的生命,亦是他們的支流。其中自然有不同,但在很多方面卻比我原以為的,要相似得多。我現在覺得一個人或許可以活在兩種生命裡,但見到同樣的真相。比方說,我現在所坐的這輛半透明車的車主,他所見到的只是相似之處罷了,對他來說,在這一片狼藉的小鎮上,居民等同于幾個詞組,或僅僅只是性愛的機會,他們只是整齊劃一的金魚,囚禁在他們透明的金魚缸中,過著整齊劃一、不可理喻的生活。而街上的人透過車玻璃看我也是一樣的。曾幾何時,我也如此看待那些「外國牌照」車子裡的過客,我也曾下過類似的判斷。

  可這些街上的人和這輛車的車主,他們似乎都沒有惡意,而彼此不能互相懂得,也絕非是因為生性歹毒。恐怕最要緊的還是要坦誠。可能是我太努力想去成為另外一個人,結果都沒有搞清楚我自己此刻究竟是誰。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但我很確信我不能跟著這個男人進這幢房子,因為這房子和我今天早上離開的幾乎沒有差別,我不能像他一樣接受別人的投懷送抱,因為那個女子就像是我的母親。我不知道當我父親來去如風的身形消逝,他被酒精沖亂的心跳聲靜止時,她,我的母親,會怎樣。因為我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會死。我也不知道於怎樣的黑暗中她將向誰喊出父親的名字。我好像沒有一件事是真正知道的,但我真的懂得了我的過錯:面對他人和自己,我不夠坦誠。或許這個開車的人在我靈魂上留下了痕跡,才讓我見到原來我有這樣一顆靈魂。

  在斯普林希爾的邊緣,兩束向前推進的車燈光落在我身上。它靠邊停了,我爬進後座。我進車後不見把手,關不上車門,只好去拽那個用來搖車窗的曲柄,我甚至有些擔心連它也會被我拔下來。前座有兩個人,我只能見到他們後腦的輪廓,所以看不出來他們是幹嗎的。即使是坐在我旁邊的這位,大半個人也是隱去的。他很高,很瘦,但因為看不清臉,所以說他是三十歲到五十歲都有可能。他腳邊有兩袋採礦工具,我也把包放在那兒,因為其他也沒什麼地方可放了。

  「你是哪兒的人?」車開動後他問。「佈雷頓角。」我說,然後告訴他我是哪一家的。

  「我們也從那兒過來,」他說,「不過是島的另外一頭。你那邊我估計礦都完了吧。都是很老的礦了。我們那邊也差不多了。你現在去哪兒?」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

  「我們現在去盲河鎮,」他說,「要是盲河鎮幹不下去我們還聽說科羅拉多發現了鈾,已經準備打樁了。我們大概會再去那兒碰碰運氣。這車太舊,估計到不了科羅拉多。不過要是你想一起去,歡迎同行。我們至少可以帶你一段。」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我得想想。我得自己先拿個主意。」

  車子前行,朝著夜色。車頭燈尋覓著那條誘人的白線,白線隱隱抬起,似乎在拖著我們向前、向上、向著某個深處,而我們只顧追隨,追進無邊的黑暗中。

  「我猜你們一家在那邊的礦上有年頭了吧?」我身邊的聲音問道。

  「是啊,」我說,「從一八七三年開始的。」

  「操他媽的,」他停頓了片刻後說道,「你好像整個人都頹了,肯定是傷透心了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