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一四


  只聽得海港那頭響起一聲呼喊,魚線噌的在水中扯緊了,震出一大串燦爛的水珠。呼喊聲和互相傳染的興奮之情又重新散播開來。「別讓它逃了!」「好樣的。」「頂住!」「頂住!」

  我也情不自禁地想要喊幾句很有激情的建議給他們,但我不知道該喊些什麼。鱒魚從水中飛起,畫著一條歪歪扭扭的弧線就落到了孩子們身後的苔蘚中,這些植被一直延伸到被海水沖洗過的石堆邊。他們飛奔去把魚從線上卸下,一邊讚歎著魚的個頭。

  在我們這邊,孩子跟我聊起天來。「你住在什麼地方?」他們問。他們還想知道那裡遠不遠,和聖約翰斯相比哪個更大。我很尷尬地跟他們解釋「北美中西部」是怎麼回事。輪到我發問時,我問他們是否上學。「上啊。」他們說。他們有些人上「聖文德」,這是個天主教學校,還有些人上的是「特威林紀念學校」,都是四五年級,而且都說喜歡上學,喜歡他們的老師。

  他們告訴我現在是釣魚的好時節,他們每天晚上都來。「昨天我給自己釣了條九磅重的大魚。」約翰說。他們都很著急要給我展示他們簡單的設備。魚竿五花八門,魚線也是如此。魚線尾端的接鉤繩是細細的透明線,連接著奇形怪狀的三錨鉤。離魚鉤一尺遠的地方,他們在接鉤繩上系了個銀色的釘子。有些男孩子說海鱒是被釘子的銀光所吸引,另外的一些說釘子只是用來當個重體或墜子。每根魚線上都有這麼個東西。

  「來吧,先生,」約翰說,「試一下。別把您的鞋子弄濕了。」穿著我的軟底鞋站在石頭上,我兩次很不利索地試著拋繩。兩次都拋得過高,釘子落下的時候,離水流中奔騰的生命都還相去甚遠。

  「就是靠手腕這麼一甩,先生,」他說,「甩手腕。你很快會找著竅門的。」他長著紅色的鬈髮,臉上灑滿了小雀斑,有一雙清澈湛藍的眼睛。我又試著拋了三四次,然後就把魚竿遞還給了約翰,那才是它該待的地方。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呼喚聲從站在五彩房屋門口的女士們那裡飄下來,小孩都很聽話,收拾起他們的裝備、他們捕獲的魚,開始攀登那條狹窄、蜿蜒的小徑。太陽往水中沉得更深了,起了涼意,意識到這一點,我打了個寒戰。雖然被提醒過,我自己也算小心,但腳還是濕了,在鞋子裡覺得很冷。這地方不屬於那些沒赤腳或者沒穿雨鞋的人。或許,對於我來說,這地方壓根兒就不屬於我。

  坡很陡,我們低著身子向上攀爬時,我的這些年輕友伴一路繼續聊著天。他們說話帶愛爾蘭口音,帶著當地的特色。其中有一個孩子的家裡曾有一隻馴化了的海鷗,養了七年。他的哥哥在岩石上發現了這只海鷗,就把它帶回了家。爺爺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喬伊。「就因為它很吵。」約翰解釋道。①上個禮拜海鷗死了,他們在離海灣一英里之外辦了個葬禮,因為只有在那兒才有足夠的土能給他挖個墳。沿著海岸幾乎都是硬石,墳墓是安置不了的。他們說,人死了也一樣。一周以來,他們都滿懷期待沿著崖底找尋另一隻海鷗,但還沒有找到。他們又說,海鷗是不可以殺死的,它們受政府保護,因為它們是食腐動物,能保持海灣的清潔。

  ﹛①「喬伊」在英語中和「歡快」(joy)一詞發音相近。﹜

  上山的路很窄,所以我們排成一列前行。到達小棚屋的時候我呼哧呼哧的覺得完全喘不過氣來。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人來說,我的身體是太過老化了,桑拿看來對我的呼吸系統一點助益也沒有。這些男孩走得很輕鬆,正在我周圍談笑風生。他們見了我的車都興奮地點評起來,卻又不失禮貌。而我再次擁有這樣的機會,重新發動我的車,沿來路返回。畢竟,除了遙遙喊來開飯消息的女士們之外,我還沒有見過一個大人。我站在那裡,擺弄著我的鑰匙。

  一個男人和一條狗突然出現,出乎我們意料。那時我們正隨意地散在車前,全然沒有在意周遭的事物,所以既沒看見也沒聽到他們從那條破敗的石子路上走近。這條狗黑白相間,不高大卻很健壯,沿著石子路小跑的時候,表情期待地望著海港,結實的腿上和狗爪上的白色毛髮隨風飄揚。它全然沒有注意到我。那個男人也不高大,但很健壯,而且看上去也是黑白相間的。他的套鞋是黑的,他深色的厚精紡褲由染黑了的皮帶吊著,皮帶上滿是大塊大塊的磨損。皮帶扣是小漁船的形狀,船首還站著一個漁夫。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絨線海軍服,頭頂戴了個絨線帽。帽子底下的頭髮是白的,三四天沒刮的鬍子也是白的。他的眼睛是藍的,一雙粗糙的大手有些扭曲變形。光看外表說他六十多歲到八十多歲都有可能。

  「唔,今天晚上挺舒服的,」他說,先看了看約翰,又看了看我,「氣壓沒降,大概還會有一兩天的好天氣。對捕魚的是好消息。」

  他從路邊撿了塊沒用的、扭曲了的灰色木頭,用右手捏著前後緩慢晃動。小狗期待得有些不能自已,在那男人身前身後不停打轉,眼睛炯炯發光地盯著木棍,很是急切。等木棍被扔下山坡,他歡快地吠了幾聲,把自己也朝海岸往下拋去,一下就不見了,只看到小石子如同雪崩一般隨之紛紛滾落。過了幾秒鐘,它又出現了,雖然只能見到它的腦袋——一個無聲的V字形飛速地劃破港灣的安寧。男孩走到堤岸邊緣,大聲為它叫好,就跟他們之前互相加油一樣。「還要再遠一點,」他們喊道,「再往右,再往右。」小狗已完全沒在了水中,它劃著水要找的棍子其實它完全看不見。男孩都朝著大致的方位扔石子,小狗會從水中探起身子,找到水花的位置,始終在敏銳地改變方向。

  「你怎麼樣啊?」老頭問我,拿出煙斗和一袋煙草,還沒等我回答,又說,「不妨留下來吃個晚飯吧。我們那兒就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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