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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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停下的時候,我們都一時間很不自在地坐著,情緒沉甸甸地壓在我們肩上。然後除了我之外,突然三個人都同時有了動作。約翰站起來,拿著他破舊的教科書去了廚房的餐桌。狗跳上他旁邊一張椅子,滿臉莊重地看著他,好比是在監督他做功課。老太太拿了一些絨線織了起來,顏色和她丈夫身上的海軍藍一樣。那是一件新的套衫,現在正織著袖子。老頭也站起來,招手讓我跟著他去那個小小的客廳。家具裡都被塞滿了,看上去很舊。 屋子正中有個燒木頭的小爐子,底下墊著方形的鍍鋅鐵皮,因為燃燒的炭塊會掉下來,要保護地板。火爐管往上伸進牆裡,通往樓上。爐子後面的牆上有個老式壁爐,上面擺滿漂流到海灘上的木頭,形狀都很奇特,還有各種帶著異域風情的瓶子,藍的、綠的、紅的,也是從海灘上撿來的。上面還放著照片:一張是前面照片裡見過的這對夫妻,一張是他倆跟五個女兒在一起,還有一張是女兒們自己照的。照片上遙遠的時光裡,女兒們好像都在十到十八歲之間。最小的女兒頭髮最紅,紅到可以凌駕於照片的黑白色調之上(雖然本身也是彩色照片)。相框是普通的木相框。 從古舊的扶手沙發後面,老頭拖出一張折疊牌桌,拉下它變形、搖晃的桌腳,又從沙發後面拿出一張褪色的跳棋棋盤和一個老式的火柴盒,裡面哐啷啷都是棋子的聲音。棋盤折疊處幾乎要斷開,只靠好幾層膠帶連接。棋子只不過是一個個木圓圈,是從一段掃帚柄上鋸下來的,大概都有四分之三英寸厚,一半塗了很亮的藍色,另一半的紅色也一樣惹眼。「約翰做的,」老頭說,「厚薄不是每個都一樣,不過已經很好了。他可下了好一番工夫呢。」 我們開始下棋。他用藍的,我用紅的。屋子靜下來,只剩絨線針的哢嗒哢嗒聲遊弋在一個個房間的寂靜裡。每過一段時間,老人會點一下他的煙斗,用一根壓平了的釘子挖燒盡了的煙灰,又用同一根釘子平的那頭夯實新放的煙草。藍色的煙霧慵懶又隨意地升向低矮的房梁。第一局棋一直下到結束都很嚴肅,第二局、第三局也是如此。輸贏我們雙方都有。 「有人該睡覺了。」過了一會兒,老太太說著,把絨線和針收好,站起身來。廚房裡約翰在為明早做準備,將課本整整齊齊地收在桌角。他出去了一小會兒,又馬上回來了。他很正式地說了晚安,就上樓去睡了。又過了一會兒,老太太也跟了上去,腳步聲聽上去跟約翰的路線是一樣的。 我們裹在煙霧裡繼續下著跳棋,頭頂上的腳步聲是壓低了的,輕柔得幾乎意識不到。 老人站起來走出門去時,我並未感到驚訝,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棕色的、花哨的醋瓶,我也一樣不覺得很意外。廚房的火越來越小,他捅了捅,又把水壺移來移去,找不斷冷卻的爐子上最燙的地方。接著他從櫥裡取了兩個杯子、一個糖碗和兩個勺子。水壺燒開了。 還沒嘗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朗姆酒會很烈,會超過酒精標準①。這些酒在夜霧籠罩中,從法屬聖皮埃爾島和密克隆島②運來,裝在低耗油漁船的假油罐裡。他先將朗姆酒跟糖混合,看他們消融在一起。為了防止玻璃碎掉,他在兩個杯子裡各放了個茶勺,接著就把開水倒了進去。氣味起得濃郁,甜味懸在蒸汽中。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拿的是杯口,以防手指被燙傷。 ﹛①指酒精濃度超過百分之五十。﹜ ﹛②法屬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位於紐芬蘭島以南25公里海域。﹜ 我們什麼話都不說,坐在椅子上,一股濃厚的甜熱之感穿過我們的胃,散播向我們的大腦。屋外,起風了,嗚咽著,輕輕地晃響白色的百葉窗。他站起來,取水壺加酒。我們在暗中是溫暖的,在風中是平靜的。鐘依慣例敲了十下。 有時候,不管有沒有酒,說話都是很難的;要真正完成把話說出來這個動作,不容易。我們還是靜靜地坐著,繼續聽著風聲,不知該從何處說起,又怎樣開頭。杯子又被斟滿了。 「她在多倫多嫁人的時候,」他最後開口了,「我們琢磨著約翰該跟她過,跟她丈夫過。大概在城裡更有前程。不過我們總拖著,直到將近兩年前,他去了。灣那邊有個女人要去看女兒,他就跟著一起去了。怎麼說呢,問題就在於我們想他可想壞啦。比我們之前所有的預期還嚇人。連狗都不行了,整天在地板上來回跑,往窗外張望,還經常沿著岸邊的石堆一個勁地走。這就像我們的船沒系上,或者在霧中迷失了航向,或者是在雪颮中的浮冰之間不知該往哪裡去了。心裡痛得受不了。以前他奶奶心下還會偷偷覺得,等她歲數大了,這小孩會是個負擔。我們自己是沒兒子的,只生了幾個女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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