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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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了。接著他站起來,上了樓,回來時拿了個信封。他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上面有一輛半噸小卡車,旁邊拘謹地站著兩個年輕人,卡車側面還綁著一個可伸縮的木梯子。兩個人都像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卡車門上印了這些信息:「吉姆·法瑞爾,多倫多:外牆漆、簷槽、鋁牆板,電話:535-3484」。 「這是上封信裡寄來的,」他說,「法瑞爾那小夥子我看大概是不錯的,他是哈特斯克灣那邊的人。」 「不說這個,就說約翰去了之後,他們是不得安寧啊,比我們沒了約翰好不到哪裡去。我不是說嘛,約翰出去前在這兒待太久了,所以大家都過慣這種日子了。他們捎話來說有人會帶他乘飛機到聖約翰斯,是個他們在紐芬蘭酒吧裡認識的一個女人。我正準備要去聖約翰斯接他。那什麼,那天晚上全不對勁。都是壞的兆頭。他奶奶撞翻了燈罩,跌碎成一百片——死亡的徵兆啊。窗簾掉下來,就那樣堆在地上,一動不動。那條狗跑來跑去跟瘋了似的,哭號比那冰上的海豹還慘,跳起來撞牆,跳到桌上,撞那扇沒窗簾的窗。我們沒辦法,只好讓它出去。但也沒用,它亂跑,竄到海裡,奔回來又在那扇窗下面嚎叫,又跳起來撞牆,把身上的水拍得滿牆都是。然後它又跑回去,又跳進海裡。鄰居都聽到了,說我根本就該待在家裡,去不得聖約翰斯。我們都嚇壞了,不知該怎麼辦。第二天早上頭一件事,我手裡的刀掉地下了。」 「可我還是覺得我得去。第二天一直有霧,大家都在想飛機可能到不了了,或者沒法降落。我偷偷對自己說,這霧就是那壞兆頭了,就是那死亡了。就在那時,飛機就來了,就像霧裡開出一條鬼船,燈都亮著。我又想他可能沒在飛機上,但沒過多久就見他從霧中走出來,一開始跟那個女人一起,他看到我之後就開始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直到我感覺他已經在我懷裡,兩人都滿臉是眼淚。有時候對某種很強大的東西你抵抗不了,很怪異的。就那天晚上,他們倆死了。」 從同一個信封裡他抽出一張破爛的剪報: 家住隆瑟斯維爾大街的詹妮弗·法瑞爾今晨當場死亡,她的丈夫詹姆斯稍晚在聖約瑟夫醫院的急救室去世。事故發生于凌晨兩點,他們駕駛的卡車在皇后西街失去控制,撞上了電線杆。據稱大霧造成能見度降低可能是事故發生的原因。法瑞爾夫婦原籍為紐芬蘭省。 他又倒了酒。「一直就只有我們三個,」他說,「其他幾個女兒都結了婚,住得很遠,在蒙特利爾、多倫多,或者美國。她們是回不來了,就算探個親也不容易,可能每三年能來住上一個禮拜。我們只剩下他了。」 現在我的頭有些暈,雖然我還是自己動手倒了點酒。這次沒等他客氣。或許我是太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畢竟這杯子、這朗姆酒、這屋子和這所有的深情,都是屬於這個老人的。雖然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這樣了。可我的唇舌還是被鎖住,說不出話來。 外面好像是起了大風,我們解手時只能背朝風向,否則恐怕都會濺在我們被風撕扯的褲管上。風就是這樣肆虐,我們幾乎是被推著向前,踮著腳尖晃起來,又落回到腳跟上。但狂風之外,有星光乾淨地傾瀉下來。的確是捕魚的好日子,風最終也會歇的。空氣裡滿是鹽的味道,亂石上水聲低沉。我撿起一塊石頭,逆著風扔進了海裡。 上樓梯的時候我們連木扶手也抓不穩了。我們互道了晚安。 房間沒有多少改變。風來窗子會響,屋樑沒有完工,會嘎吱嘎吱搖晃。房間裡充斥著聲音。我就像一個愚蠢的洛克伍德一樣走向窗口,雖然並未聽到有誰在說話,外面並沒有凱瑟琳呼喊著要進來。①我成功地把衣服脫掉了,必要時我還是勉強做到了單腿站立。然後我把褲子橫鋪在木頭椅子上。床很乾淨,也沒發出聲響。是張很簡單的木床,床墊填了乾草或者海草。我觸摸那條拼接的厚被子,把它掀開,但我還是不想進被窩,反而走向門口。 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根釘子被巧妙地彎折成了門閂。打開之後,我到了走廊上。一切都在黑暗中,沒有窗的地方,似乎更讓人覺得屋子在吱呀作響。沿牆伸手去摸,要找到那扇門並不難。門是靠一樣的門閂關上的,很輕易就可以打開。那門裡並沒有人在等我。我站在那裡,側耳聽我獨子睡覺時平穩的呼吸聲。他和屋外風中那個不存在的聲音一樣,全然沒有在召喚我。我猶豫著不敢碰門閂,怕吵醒他,擾了他的夢。要是他真醒了,我又能說什麼呢?但我還是想就見一次睡夢中的他,再見一次這個房間和裡面那張安靜的床,再見一次從破漁船上拿來放到床邊的木椅。門後的黑暗裡,並沒有煮好的雞蛋、裝鹽的佐料瓶和一杯水放在椅子上。 ﹛①兩人均為《呼嘯山莊》中的人物。﹜ 曾經,漁村裡的人都相信,如果一個姑娘要見到自己的真愛,那麼,她就得煮顆雞蛋,掏空一半用鹽填滿。然後她得帶著這顆雞蛋到床上把它吃了,還要在床頭放一杯水。夜裡她未來的丈夫或是他的幻象就會出現,把這杯水遞給她。不過這招只能用一次。 十一年前,幾個聰明的研究生來收集的就是這些迷信傳說,為的是一些關於北美的論文和資料庫,當然也想借此獲得些聲名,儘管他們搜尋的可能是近伊麗莎白時期的謠曲,從凱裡郡、德文郡、康沃爾郡乘風破浪而來。那些歌裡全是狂暴廣袤的大海,銀光一現的匕首和負心出走的愛人,回蕩在西弗吉尼亞的峻嶺幽谷與田納西聳立的岩石間。 走廊對面,兩個老人在睡覺。老頭的呼嚕聲跟窗戶一樣格格作響,除了前者還不時會有哽咽之聲將它打斷。短短三四個小時之後,他會醒來去樓下生火。我轉過去,輕輕地走回我的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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