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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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會變得很局促,杯子很幹了,母親還在擦了又擦,瑪麗和多尼偷偷交換眼神,看著敦實的父親抽著煙斗,沒有了睡意,用手遮著光湊近玻璃,從一個窗口換到另一個,看他長子的身影是否已在門口的路燈下。他不停地來回闊步走動,好像是在室外——這種步伐他從肯塔基州東部帶到了印第安納州北部,他沒想改,而且想改也改不了了。他會咕噥著說:「那傢伙上哪去啦?」或者語氣再加強些,問:「那死小子幹嗎去了,十二點都要過了!」他妻子也在觀察,同樣聚精會神卻不顯露在表情上,為的是不讓丈夫看到而愈發焦躁。有的時候為了緩和氣氛她還會撒謊,或是讓某個小孩告訴他:「傑西說他在考德爾家,跟厄爾一起學習,說要晚些回來。」 於是,她就獨自擔起守候和等待的重負,這樣或許更輕鬆些,不同于她的丈夫,母親的承受總是安靜的,所以你幾乎感受不到她的擔憂,除非在她放鬆警惕的時候,你能注意到她高高的顴骨周圍透露出的緊張,她咬緊的牙關和抿緊的嘴唇。之所以她會說「在考德爾家學習」,或是要別人這麼說,是因為這即使不是最佳答案,也比她知道的其他說法更有用。因為她也意識到丈夫跟她一樣,對「學習」這個詞(和它所牽涉的種種內容)心存的敬意之深,幾乎已成敬畏。 每當孩子們不知疲倦地帶著輝煌的成績單歸來,洋洋得意,他們半文盲的父母總會覺得在上面簽個字都非同小可。雖然他們有時候會生氣,會故作瞧不起「讀書」和那些只是「讀書聰明」的人,但其實他們對這兩樣東西都是全心鼓勵的,因為他們在書中見到從未造訪過他們黑暗的一道光亮。另一方面,他們也意識到,不管如何推波助瀾,他們僅剩的生活也在漸漸脫離他們的掌控。他們感覺自己正被洪流沖下葉岩覆蓋的肯塔基山坡,手卻沒有放棄,盡力抓向細枝、草根,但只見皮開肉綻、血流不止。 十年前,埃弗雷特·考德爾最終說服他們北行的時候,他們的確是在一座真正的肯塔基大山之下。考德爾跟這個男孩的父親在他們與世隔絕的青年時代裡,獵松鼠,分餡餅,曾是好朋友,他們的女伴後來也成了他們的妻子,跟著他們去煤礦體味艱辛。礦上的生活和工作,窮困和痛苦是一定的,或許那份未知反倒是好處了。考德爾來了北方,在肉類加工廠找了份穩定的工作,開著半噸輕卡車回來接家人,搬家當,後來他又回來,就是勸青年時代的好友一同北去。就在那時,掘在山坡裡的非法礦道坍了,他的這位好友死裡逃生。他能倖免於難就是因為見到老鼠朝有光處飛躥,他便撇下工具跟著跑,差不多踩到老鼠尾巴的鱗片上時,巨石墜落的轟鳴,如槍響般的木料斷裂聲,已經湧進了他的耳朵。 自那時起,他和他的妻子就越發虔誠,因為他們相信,要麼是上帝派那些奔逃的老鼠通風報信,要麼就是上帝親自伸手推著他的身軀向前,甚至,這些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告訴他該去北方開始新的生活。這樣的生活也有十年了,此時午夜已過,他們留神等著門口的腳步聲。 之前,他每次都是十一點半之前回家的,每次都是。每次都是。但此刻,音樂在耳,氣味充斥鼻腔,暗淡的燈光下,握著球杆,綠色的桌面鋪展在他面前。他看到挑戰者放下的硬幣,他聽到身後還有局外人在低聲下注,他知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即使與自己的靈魂為敵,他也不走,他也不能走。這樣的夜晚他已經等了很久,不會重現了。 從他第一次駐足在敞開的大門外,朝裡面張望,看裡面的人來人往,算起來已經有兩年了。那晚是個酷暑天,熱量在人行道上後浪推著前浪,他正從雜貨鋪下班回家。首先吸引他的是音樂,是埃迪·阿諾德和吉姆·裡夫斯①,這兩個人的歌父親整天在放,讓他和他的妹妹覺得很是丟人。他們無法體會歌曲中訴說的寂寞。每個燠熱的夏夜,當這樣的音樂從他們家的窗口飄蕩出去,他們的父母就被打上了「鄉巴佬」的烙印;作為父母的衍生品,他們也躲不掉這樣的印記。這個印記他們相當憎惡,希望它永遠和自己不相干才好。 ﹛①埃迪·阿諾德(1918-2008)和吉姆·裡夫斯(1923-1964)是美國很受歡迎的兩位鄉村歌手,和前文提到的「納什維爾之聲」有關,這個流派把流行元素加入到鄉村音樂之中,紅極一時。﹜ 那天他站在人行道上,看得出了神,被人擠撞,才知自己堵在了門道口,心裡還念著告示「我們不接待未成年人。如果你未滿二十一歲,莫入」,一個腳已經在門裡了。他還是進去了,雖然總用餘光記掛著門口,他的表情他自己就曾見過——像一個意識到自己靠近了白人圈子的黑佬。 於是有那麼一周,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停在門口探看,或者偶爾站到門裡。捕獲他的,是音樂,是氣味,但最讓他著迷的,是檯球桌邊上那幾個壯實的男人。某天晚上,他一仰頭看到那個拿著球杆的人,他們的目光在球桌上方的虛空中相接,是埃弗雷特·考德爾;好像山上兩輛寂寞的貨運列車,車燈在午夜投出兩道尋尋覓覓的銳利光束,即使只在拐彎錯身的刹那,它們也知道永遠都不會背棄對方。就在那時,他已經能預見他倆的關係會是怎樣的了。他知道埃弗雷特絕不會告訴父親「那天晚上我碰到傑西了」,而他也不會跟厄爾·考德爾說「那天晚上我瞧見你父親打桌球了」,雖然他和厄爾在同一個年級,雖然他們是同一個橄欖球隊的防守球員。有些事情無視年歲的差異,歸根結底,「先後」這樣的詞是沒有實質內容的。 他是這樣開始的。晚上從雜貨店回家,他會停十幾二十分鐘,站在門口靠裡一點點,倚在牆上觀看。那個告示一直在他腦海中,他沒有忘記他是個「未成年人」,所以不能「入」,但一天天過去,他越發意識到,其實沒有人在乎,就像還有個告示說不能賭博,他們難道又理會了?他開始從門口挪開步子,一點點地深入酒吧,慢慢地他又發現,那些奇怪、粗暴、鄙俗的男人們似乎對他頗有好感,一杆好球之後他們會朝他眨眼睛,沒進球的時候會沖他抱怨。再後來,他還發現別說七點下班的時候,就是四點他去雜貨店之前,酒吧就已經開門了。 橄欖球隊不訓練的時候,他常常從學校連奔帶跑趕到酒吧,就為了能早到那麼珍貴的一小會兒。路上他心裡只翻湧著一個念想,就是球臺最好是空著的。那樣他就能把因為小跑時攥著而濕漉漉的二毛五硬幣投到球臺裡。然後他就能看著球被釋放出來,聽它們滾動的聲音,拿出來練習他前天晚上看到的杆法。練習時他全神貫注、絕無懈怠,直到四點那些大漢下工之後出現在酒吧裡。那時候他甚至從來都不敢想自己有天會在真的比賽裡上場,此時,見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趴在球臺上,他有種奇妙的感受,覺得自己能夠體會F.司各特·菲茨傑拉德那些短篇中的年輕人,他們一直在練習,但始終止於練習,直到人生中的某個時刻到來,一切都不再相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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