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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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姑娘都很美。她們都像母親,身材高挑纖細,五官精緻,再加上有紫銅色微微泛紅的頭髮映襯,更顯面容姣好。據說這是父親頭髮的顏色,當然他現在已經是滿頭皆白了。她們讀書也很聰明,回家還常幫母親分擔了很多家務。都是孩子的時候,她們經常唱歌,無憂無慮的,對我也很好,因為我歲數最小,還是家裡唯一的男孩。 父親從來就不允許她們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去船塢玩耍,只有等母親派了個什麼差事,她們才能過去。她們完成了任務往往也不走,在釣魚的棚屋、堆起的漁柵或一桶桶的拖網間玩喧鬧的抓人遊戲或捉迷藏。船塢下面的樁子都佈滿了青苔,她們俯身見了鱸魚繞著樁子慵懶地穿梭,總要大呼小叫;那些由繩索輕輕拽著的船隻,也被她們跳進跳出。母親是從來不擔心的,要是父親講了她幾句,她總會回答「不會有事的」或者「比那危險的地方多了去了」。 到了九年級十年級的時候,她們一個接一個地發現了父親的房間,變化也就隨之而來了。她們都是某天早上父親出門之後進去的,要麼是志向高遠地想要撥亂反正,要麼就是更實際些,只是想清空煙灰缸。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會發現自己已被手中的書本深深地吸引,不願再動彈。母親對此的反應從不溫和,時常幾近憤怒。她會罵:「別往那堆垃圾裡面鑽,過來幹你的活。」有一次我看到她扇了我最小的姐姐一巴掌,她是如此的用力以至於她的掌印就鮮紅地留在了女兒的臉頰上,此時那本原來就快散架的簡裝書撲騰了一下,也無奈地落向地面。 之後,母親就發起一場運動,要扭轉她新近察覺又不能理解的趨勢。雖然她本人並不篤信宗教,但有時卻也援引上帝加強她的論述:「你們這些不幹正事、只知道讀閒書的人,你們這是浪費生命,到了來世,看上帝怎麼料理你們。」有時也乾脆拒絕神學的幫助:「我倒想知道,有誰過日子真得了看書的好處?」如果父親在家,她重複這些論述的時候聲音會更響些,父親躺在床上,這些批判會一路傳到床頭。父親慣常的反應是將收音機也開得更響一點,雖然這個動作本身就暴露了母親的這輪進攻取得了成效。 姐姐們開始讀書後不久,就不太受約束,補襪子和烤麵包已經提不起她們的興趣,後來她們夏天都去了「海鮮餐館」當服務員。這家餐館是波士頓一家公司開的,服務的就是七八月份蜂擁而至的遊客。這整個運作母親都十分鄙視。她說,這既不是「我們的人」開的,也不是「我們的人」去吃,總而言之,是外人開給外人的。 「這些人到底是誰啊?」她問道,頭髮甩到腦後,「我們這兒的風土人情,他們背著照相機轉一百年也懂不了。我和我的生活方式關他們什麼事?他們又關我什麼事?」 我的姐姐們居然會考慮去那樣的地方打工已經讓她很生氣了,父親絲毫不加阻攔更是火上澆油;她擔心自己,擔心她的家庭,也擔心她的生活方式。有時她會輕聲細氣地對她姐妹說:「我不懂我的女兒們都怎麼了。她們的興趣怎麼都不在對的事情上?」有時候,爭吵會變得激烈,甚至兇殘。一天下午,碼頭上有人給了我三條鯖魚,快進門的時候聽見母親說:「總有一天,她們不當心懷了孩子回來你就滿意了吧,你就得償所願了是吧。」 從來沒聽過母親說這麼狠的話,不單單是措辭,狠就狠在她的語氣。我站在門廊不能呼吸,時間如同你十歲到十五歲間的那段日子一樣,漫無盡頭。我的大腿感到那幾條濕濕的鯖魚正在變得黏膩,它們銀色的眼珠十分呆滯。 從紗門隙開的角度正好看見父親,他正要回房間,突然以膠鞋的腳跟為軸,轉過身來,瞪著母親;他頭髮雪白如冰霜,而一雙藍眼睛恰如冰雪覆蓋下的最澄澈的冰凌,放出精光。他平日裡紅潤的臉上滿是憔悴灰暗,他六十五歲的人穿著那雙膠鞋在八月天裡幹了十一個小時,那種疲憊此時才見到。有一瞬間,我甚至疑惑,要是父親此刻把母親殺了,而我正提著三條愚蠢的鯖魚站在門廊裡,我該怎麼辦?接著,父親轉身進了房間,只聽到收音機高聲宣佈明日的天氣情況。在廣播掩護之下,我偷偷退開了。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我故意把腳步踩得很響,關門也特別大聲。母親正在爐灶旁忙著,我把魚扔進鍋子裡,她也沒有抬頭。我朝父親的房間裡看了看,問:「唉,今天船上怎麼樣?」他回答:「不算差,很多事情也沒辦法。」他仰面躺著,正在點他的第一根煙,廣播裡聽到的是弗吉尼亞海岸的事。 姐姐們靠小費攢了不少錢。她們給父親買了個電動剃鬚刀,父親還試著用了一段時間;另外,她們又給家裡訂了幾種雜誌。照著母親喜歡的款式,她們還給母親買了很多衣服,像寬邊的帽子和織錦的連衣裙,不過,母親拿了去都鎖進了箱子裡,一件也沒穿過。 也是八月,有一天下午,幾個姐姐說服父親用那條船載幾個餐館的客人出海。那幾位遊客一身名貴衣服,戴的墨鏡攜的相機都價值不菲,沿著船塢一側的鐵梯笨拙地往下爬。父親在下面候著,一手抓著鐵梯好讓「珍妮·琳」緊緊貼著船塢,另一隻手會扶一把爬下來的客人。她們既想保持端莊,又很嚮往百事廣告裡那些女子的風中凌亂,已經表現得很盡力了。因為橫坐板濺上了血污,散落著魚的內臟,她們坐的地方都先鋪了報紙。她們還很默契地都擠到一邊,船都差點傾翻;拍照自然少不了,或者她們只是伸手去劃破那如夢似幻的水面。 父親很受歡迎,在港口裡繞了幾圈回來,她們邀請他去木屋裡坐坐。木屋是她們租的,高高地在山側,下覷那個與它無涉的漁村。面對著醉人的景致、陌生的同伴和飲之不盡的烈酒,父親大醉。那天下午晚些時候,他開始唱歌。 我正好去碼頭傳達母親的召喚,快到的時候,父親開始唱了。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從木屋沿山坡滾滾而下,我的感受前所未有,或許,那種感受一直都在,只是我沒有意識到。我既覺得驕傲,又感到羞惱;既覺得年輕,又感到遲暮;既覺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又感到無止境的迷惘。對於顫抖的雙腿和流淚的雙眼我無能為力,有些東西我無從說起。 遊客們都裝備著錄音機,而父親一唱就是三個多小時。八月炎炎,港口一片蔚藍,不似人間。父親渾厚的歌聲傳到山腳,從水面彈起,隱沒於碼頭和棚屋間,那裡有人在為明天捕魚裝上誘餌。 水手們過去唱過的號子他全唱,這都是從舊世界帶來的,曾經唱這些號子的人,也和他一樣,世世代代都拉著纖繩。然後,他又唱了東海岸那些歌頌諾森伯蘭海峽捕海豹船的曲子,以及大淺灘、安蒂科斯蒂島、塞布爾島、大曼南島、波士頓海灣、楠塔基特島、布洛克島為延繩釣船所作的歌。慢慢地他又換成蓋爾語的飲酒歌,這些歌動輒二三十段,再加上省不掉的副歌,聽上去就像永不會完結似的。棚屋裡的人有時聽著便要發笑,既是因為其中一些粗鄙的歌詞,也是因為想到父親身邊的人在鼓掌,還錄下來要帶回古板的波士頓,其實根本不知道唱的是什麼。又晚一些,日落西山,父親轉向挽歌,唱起狂蕩不羈又縈繞不散的蓋爾語戰曲,歌裡唱的是他也沒見過的人,那些來自蘇格蘭高地、滿身血污的祖先。歌聲止遏,三百年摧人心魄的憂患籠著寧謐的港口,舟和人都不做聲;男人們倚著門框任煙頭灼亮在暮色裡,女人們抱著孩子,從窗口望著海的方向。 父親回到家,跟以往一樣,把掙到的錢扔在廚房桌上,但這回母親碰也不願碰。第二天白日裡父親去棚屋跟別人一起給排鉤上餌,晚上那些遊客來,母親堵在家門口告訴她們父親不在,雖然他就躺在幾英尺外的床上,抽著煙,聽著收音機。母親就那樣站在門口,直到她們悻悻然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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