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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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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木列舉了豐田曾經犯過的錯誤和幾次遲到記錄,說他跟周圍的同事缺乏溝通,又列舉了他性格上的缺點,甚至算了算他給公司造成了多少損失。 豐田愣愣地聽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生氣。氣沖上頭,他拒絕再聽舟木說話。他認為自己給公司作了不少貢獻,就算現在老了不頂用,也要為了生活賴在公司不走。 於是舟木很為難地說:「如果你不走,別人就要走了。」 「別人我管不著。」豐田對他說。 然而舟木格外冷靜。他可能把這件事當成了在廚房冷漠地切分雞肉。接著,他念出了其他候選人的名單。豐田最討厭這種慢悠悠亮出底牌的做法。 那個候選人豐田認識,是跟他同期入職的,人長得沒什麼氣勢,又不會說話,不擅長發表自己的意見。那人應該不在設計部,而是在其他部門當管理人員。 「他孩子今年剛上小學吧。」舟木淡淡地說完,又換上了誇張的口吻,「據說他孩子腿不方便,要一輩子在輪椅上生活。好可憐啊。」 開什麼玩笑——豐田險些罵了出來。 「請你好好想想。」舟木遊刃有餘地說道。 無聊。豐田站了起來。 最後,舟木的做法還是奏效了。 豐田詢問了別的同事,發現那人的兒子真的腿腳不便,於是他告訴舟木自己願意離職。與其把不幸推到他人頭上,自己厚著臉皮留在公司,還不如挺身而出更爽快。 但他並沒有幫助了別人的驕傲和成就感,反倒滿懷憤怒和疲憊。 每次想起這件事,最讓豐田生氣的就是舟木那副滿不在乎的面容。他既沒有表現出愧疚,也沒有暗示這是他的工作,只是不得已而為之。事實上,他整個過程都樂在其中。奪走他人的工作,讓他人陷入生活困境,從此走上不同的人生——這本來應該是上帝幹的事情。舟木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上帝。 私貸的招牌躍入眼簾,豐田試著想像自己去借錢的樣子。不遠的將來,他難免要做這件事。 他拿起包,用微顫的雙手掏出一台隨身聽。那是兩年前還沒離婚時,他給上小學的兒子買的聖誕禮物。 老實說,跟妻子離婚時,他還有點期待兒子會跟他。不,他確信兒子會選擇他。他滿心以為自己跟兒子更合拍,相比當美容師的妻子,兒子應該會選擇工資不太高的他。 然而事與願違,兒子選擇了妻子。看到這台隨身聽被扔在空蕩蕩的房間的那一刻,豐田才意識到兒子拋棄了自己。 他的手在顫抖,但還是奮力拉出耳機,塞進耳朵裡。這有點像毒癮患者吸毒的模樣。他必須趁自己崩潰之前找到麻醉精神的毒藥。按下隨身聽的播放鍵,「藥物」順著耳道流入。 假設醫院名為「披頭士」,他的藥劑師就是「喬治·哈裡森」①,藥名叫Here Comes the Sun。 ﹛① 喬治·哈裡森(George Harrison,1943—2001)是披頭士樂隊的吉他手。下面提到的Here Comes the Sun是他創作的,收錄於專輯Abbey Road。﹜ 他調高音量,閉上眼睛,安靜地傾聽。樂隊重複著「It's all right」(沒關係),豐田也對自己重複這句話。「沒關係。沒關係。It's all right……」心中的不安漸漸消失,他又重聽了一遍。 豐田走下車站臺階,每向下一步,腦中就會浮現出無數讓人氣憤的光景。那個上司的面孔;沒有錄用他的面試官的嘲諷;前妻得意的笑容;無法挽回經濟衰退的政治家的照片。如果手上有一把槍,他就會拿起來掃射。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個女人。一個五官端正的年輕白人女性。 她手上拿著標語牌。「請告訴我你最喜歡的日語。」真是個奇怪的要求。她還用流暢的日語對他說:「你有喜歡的日語詞嗎?」 豐田接過馬克筆,拔開蓋子後想了想。自己有喜歡的詞嗎?比如「錄用」? 豐田打算在素描本中間靠右的地方寫下小小的「無業」。這樣做可能有點自嘲心理。他的筆跡毫無氣勢,就像蟲子爬過留下的痕跡。寫到「業」時,他突然改變主意,轉而寫了「色」。 「無色。①」白人女性念道。 ﹛①「無職」(無業)和「無色」(無色)在日語裡同音,均為Mushoku。﹜ 「無色透明。」豐田喃喃著,自己都覺得這是個不怎麼出彩的詞。 白人女性可能也覺得這個詞不怎麼好,露出了模棱兩可的微笑。不過,她還是安慰道:「你的字好可愛。」 豐田羞愧地低下了頭,轉身走開。 他逆著人潮往前走,進了一家新開業的咖啡廳,排了好久的隊,總算來到櫃檯前。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價券。身為一個無業遊民,哪怕一百日元也要能省則省。 店員把半價券還給他,表示不能用。他吃了一驚,完全聽不進去店員的解釋。 「為什麼不能用?」豐田不斷逼問,對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因為我無業,他想。 這是對無業中年人的歧視,明明其他人都能半價。他很想把一切歸結於此。 然而,他只能轉身離開。 車站前高聳著鐵塔般的展望台,許多人在電梯門前排隊。「特殊日子的別樣體驗。」豐田低聲喃喃道。對他來說,特殊的日子當然是被錄用的那天。沒錯,等他被錄用了,當天晚上就到展望臺上看看吧。 不遠處還貼著「埃舍爾」這個畫家的展覽海報,是一群人走在城堡房頂上的畫。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很喜歡這幅畫,不禁感到異常懷念。當時他覺得這些排隊走路的人很憋屈,雖然還小,卻也對他們產生了同情。現在看來,這就像一群穿著西裝通勤的人。對了,以前看到這幅畫時心裡好像產生過疑問。豐田試圖回憶,但是想不起來。 他加快腳步,路上聽到了幾個人的交談聲。 「你說——」一個聲音說,「那條狗是不是野狗啊?」 「應該是吧,這麼髒。」兩名身穿西裝的女性快步超過了他。 「狗啊。」豐田低聲道。他不討厭狗,但總覺得剛才那兩個人說的「狗」就是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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