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55)_伊阪幸太郎

五五

　　屍體的左邊大腿根部有一道痕跡，是條長約五釐米的手術疤痕。

　　短短五釐米的傷疤讓河原崎失去了一切話語。極端可怕的感覺向身體襲來，仿佛看見了不詳的紋樣。腦中湧出記憶，反復回放，一個聲音問他：你還記得那張傳單嗎？

　　那張尋人的傳單。尋找失蹤的兒子，底下還注明了「大腿根部有手術痕跡」。

　　他眼前的屍體的腿上就有疑似手術的痕跡。

　　這是什麼意思？腦中又浮現出「失蹤」二字。河原崎看向屍體，兩者幾乎要聯繫在一起了。他感到恐懼。

　　他拼命打消那些想法。這怎麼可能？

　　他強迫自己擺好素描本，握筆的手加重了力道。

　　這太奇怪了——一個聲音在呐喊。

　　要小心，要小心，世上佈滿奇怪的圈套，一不小心就會落入陷阱。對他發出忠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腦子裡仿佛裝滿了飛蟲。那是蚊子飛舞的聲音。

　　＊

　　京子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青山旁邊。

　　從屍體身上脫去的衣服堆在後備廂的角落。

　　她無法凝視，恐懼讓她幾乎無法站立。

　　京子平時可以時刻保持冷靜，不畏懼任何事物。她不允許自己害怕一具屍體。

　　「全都切斷了。雙手和雙腳都被切斷了。」

　　「怎麼回事啊？」京子拼命尋找發洩怒氣的出口。

　　面對這一毫不現實的事態，她沒有感到驚訝，反倒異常憤怒。「為什麼啊？剛才還好好的屍體，怎麼就變得稀碎了？不可能！啊，我知道了，你撞死的那個年輕人其實是塑料模特吧？裝在後備廂裡被震開了對不對？太搞笑了。」

　　「怎麼可能啊！」青山也陷入了混亂，語氣繃得很緊。

　　「是誰幹的？」

　　「你問我？」青山無言以對。

　　「我們就是上廁所離開了幾分鐘，肯定是有人趁機打開了後備廂。等等，後備廂的鑰匙不是在你身上嗎？」

　　「啊，嗯。」青山還沒恢復過來，「一直在我身上。我去樹林裡找你時，也一直在我身上。」

　　「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京子忍住自暴自棄的衝動，豎起食指。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其實這句話也是對她自己說的。青山的表情扭曲了。

　　「我們走進林子的短短幾分鐘內，有人打開了上鎖的後備廂，把裡面的屍體切斷，重新上鎖，然後離開了。」

　　「應、應該是吧。」

　　「你覺得這有可能嗎？」

　　「不可能。」

　　「然而，事實就擺在我們面前。」

　　「不可能。」青山說，「除非發生奇跡。」

　　「假設這是奇跡，那到底是為了誰發生的？」京子說。

　　「奇跡不會再出現了。」青山愣愣地說道。對他來說，那場零比三的大逆轉之後，奇跡就不會再出現。

　　京子發現自己原地兜起了圈子，便開口道：「我們冷靜點。」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

　　「還是找地方埋起來吧。這太奇怪了，屍體不可能突然變得七零八落。」

　　青山輪流看著後備廂和京子。

　　京子很想撓頭。

　　「總之先把後備廂關起來。」她握緊拳頭，強忍歇斯底里的衝動，指著青山說。事情必須一樣一樣來。

　　青山走向後備廂，手搭在箱蓋上，注視著破碎的屍體，表情越發扭曲。

　　「趕緊關上啊。」京子煩躁地說。

　　後備廂關上了。

　　「先上車吧。」京子又說。現在必須冷靜思考，如果不保持冷靜，就什麼事都做不了。

　　坐上車後，青山一拳砸向方向盤。「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屍體什麼時候被切碎了？」可能因為車內空間狹小，加劇了他心中的恐懼。他想把所有的不安都傾吐出來。

　　「冷靜點。」下腹部殘留的尿意讓京子極端焦躁，但她不停抖腳的原因卻不在這裡。

　　「這太奇怪了，怎麼可能呢？我們離開車的時間，只有京子去上廁所的短短幾分鐘啊。」

　　「好了，你冷靜點。」京子撓起了頭。青山的提問讓她更加煩躁，因為她也搞不清楚狀況。「屍體已經變得稀碎了，能有什麼辦法？」

　　「但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京子閉上眼，雙手按著頭拼命思考。只要冷靜地分析時間線，應該就能得到答案。她開始調整呼吸，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再去看看後備廂。」青山突然打開車門，顯然他無法忍受一直待在車裡的壓力。

　　京子沒有回答。她覺得一開口說話，就又會陷入慌張。

　　「京子，你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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