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65)_伊阪幸太郎

六五

　　滾落在地上的這顆頭，會不會是假的？河原崎想道。這張臉幾乎沒有表情，若把它當成人工製作的物品，就能解釋得通。

　　莫非有人給這顆頭戴上了「高橋」的臉？

　　那一瞬間，河原崎的動作無比迅捷，就像百般煩惱的人突然接收到天啟，突然爆發了行動。不，實際就是如此。

　　他把素描本放到身體右側，撐起身子，走向失去了四肢的胴體。

　　「你幹什麼？」塚本叫了一聲，但河原崎並不理睬。

　　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父親從緊急通道一躍而下的心情。父親沒有翅膀，卻張開雙臂從十七層樓跳下。他感到自己與當時的父親重疊在了一起。這種條件反射般的爆發式行動，一定是家族遺傳。

　　河原崎將雙手伸入胴體下方，動作奇快無比。他內心十分害怕，因為可能觸碰到了神。為了消除恐懼，他大喊一聲。

　　「啊！！」

　　胴體被翻轉過來。「砰」，少量血液濺起，胴體變成趴著的狀態。積在塑料膜表面的血液表面輕微顫動。

　　河原崎看向屍體背部。「啊……」他長歎一聲。

　　胴體背部潔白無瑕，是一整片白皙的皮膚。

　　他雙手撐住發軟的膝蓋，拼命忍耐。

　　屍體的腰部下方有兩個淺淺的腰窩，平緩地延伸到臀縫。臀部光滑圓潤，可是大腿根部以下被切斷，又顯得詭異無比。

　　這個背影正如沒有掙扎就淪落為奴隸的人。背部沒有一絲燒傷的痕跡，這對河原崎來說是決定一切的事實。「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河原崎茫然若失地喃喃道。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此時此刻，河原崎又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晚上。他在河邊看到了「高橋」的身影。那是他最寶貴的記憶。

　　大雨無情地落下，喧囂而冷漠。那名俊美的男子赤裸上身，懷抱小貓站在岸邊，背上赫然有一道燒傷的疤痕。

　　河原崎的記憶絕不模糊，那疤痕也不是過幾天就會消失的。

　　然而眼前這具赤裸的屍體，身上沒有疤痕。

　　怎麼回事？河原崎腦中不斷湧出疑問，種種難以言說的困惑和疑慮反復閃過。答案不是很清楚嗎？一個聲音說。那可能是父親的聲音，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看向塚本。

　　塚本被他突如其來的行動驚呆了，也默不作聲地盯著他。

　　不要移開目光！一個聲音在腦中高喊。

　　河原崎又看向橫在地面的雙手和雙腿。這些不過是冰冷的肉塊罷了。

　　「塚本先生。」精神鬆懈下來，話語頓時湧出，「塚本先生，這是……」他用力咬緊牙關。

　　「怎麼了？」塚本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鋼鋸，仿佛想用鋸齒阻止河原崎繼續說下去。

　　「這是誰？」

　　「什麼？」

　　「這不是祂。」河原崎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與此同時，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感到震驚，但這也意味著神還活著。河原崎帶著複雜的心情重複道：「這人到底是誰？」

　　「是高橋先生。」

　　「騙人。」

　　「怎麼可能？」塚本堅持道，「你說這不是高橋先生，那他究竟是誰？」

　　河原崎知道這是誰。看到大腿根部的傷痕時他就知道這人是誰了。

　　「他是一個失蹤了的人。」他無力地喃喃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河原崎站起來，依舊垂著頭。

　　「是蚊子，是因為他拍死了蚊子。」他小聲嘀咕。

　　※※※

　　青山開車到家門口時，京子已經昏昏欲睡。

　　「你真能睡。」青山的口氣不像在感慨，而更像蔑視。

　　「我想睡就睡。」京子並非逞強，而是陳述了事實。

　　她無奈地想，一路開到這裡竟花了這麼長時間。她還很氣憤，為了殺死那個女人，究竟要遇到多少麻煩？

　　「你知道該做什麼吧？」她再度詢問青山。

　　「嗯。」青山握著方向盤說道。他熄滅車燈，解開安全帶。京子也解開安全帶，轉了轉脖子。

　　兩人下了車。一陣風吹來，拂過京子的脖頸。

　　前方有一排等距排列的路燈，照亮了周圍的地面，但光線並不明亮。

　　京子與青山站在汽車兩側，注視著彼此。她想，一輛撞過人的車能順利開到這裡，已經很幸運了。事故之後，如果保險杠變形卡住輪胎，導致汽車無法發動，那一切就都完了。這證明好運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你老婆在幹什麼呢？」

　　京子忍住微笑的衝動。她凝視著青山。你會不會早就殺死了那個可恨的女人，還把她分屍了？肯定是這樣吧？然後你還把她藏在了汽車後備廂。是你調包了屍體，對不對？你主動完成了我們的約定。想到這裡，她突然一陣雀躍。你在車站門口那個外國人拿的素描本上寫的詞語是「約定」。

　　京子思緒重重，努力忍住總是要擺脫控制的微笑。

　　「肯定已經睡了。她說今天傍晚回來。」青山指著家中二樓，語氣有點驚恐。

　　「不用勉強自己。」

　　「什麼？」

　　「你在說謊，對不對？」

　　青山面色一沉，或者說，失去了血色。

　　「你、你說啥呢？」

　　京子看著青山的臉，想試探他的真意。「算了，我們先進去，再決定怎麼動手吧。」

　　青山的家不算豪宅，甚至有點平庸，屬於放在哪兒都不起眼的普通房屋。大部分職業足球隊員都只喜歡踢球，青山便是其中的典型。哪怕待遇不好，只要能上場踢比賽，無論什麼球隊他都願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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