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79)_伊阪幸太郎

七九

　　黑澤掏出口袋裡的彩票，折疊幾下，塞進狗項圈內側的五金扣縫隙。

　　「下次你見到我進屋，可不要叫哦。」

　　黑澤輕撫狗頭，伸展幾下肩背，走回佐佐岡坐著的地方。他的朋友已經打完了電話，正一臉暢快地伸著懶腰。

　　「上展望台看看吧？」黑澤對佐佐岡說。

　　「你怎麼突然想上去了？」對方奇怪地說。

　　黑澤笑著走向電梯。那裡掛著垂幅，上書「特殊日子的別樣體驗」。黑澤想，其實這種日子往往就是特殊的日子。

　　「那是埃舍爾的畫。」佐佐岡指著大海報說。

　　「經常能看見那幅城堡的畫呢。那上面的臺階無論怎麼走都會回到原地，對吧？是叫錯覺畫？」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人生可能是一場接力。那幅畫也一樣。士兵行走在臺階上，走到頂端發現，那裡只是另一名士兵的起點。所有事情都一樣，一個接一個聯繫在一起。人活在世上，歸根結底也是如此。」

　　「管它是畫還是什麼，反正我不喜歡被騙。」黑澤笑著說，「你老婆叫什麼名字來著？」

　　「京子。」

　　「這樣啊。」

　　黑澤一邊等電梯，一邊想像那個素未謀面的京子正在做什麼。

　　＊

　　等一覺醒來，可能一切都會恢復原狀。然而，河原崎心中小小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連窗簾都沒拉上。陽光傾灑在河原崎的手上，房間裡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塑料膜上的血液看起來有點像顏料。紅色的液滴無聲振顫著。

　　塚本在另一頭，四肢舒展，仰天躺在地上，跟他們倆第一眼看到的那具屍體一樣。

　　河原崎雙手掩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忍住尖叫，無聲地呼出氣息吹拂著手心。

　　完了。自己在亢奮中掐死了塚本。對方的表情越來越猙獰，讓他很害怕一旦鬆手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就更使勁了。他們究竟搏鬥了多久？

　　等河原崎回過神來，塚本已經全身無力地倒下了，仿佛靈魂都蒸發殆盡。為了尋找消失的靈魂，河原崎甚至忍不住確認空氣流動的方向。

　　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恐懼不斷積壓在體內。他殺了人。就算他被騙了，那也不是殺人的理由。

　　河原崎的身體開始顫抖，但是幾小時後，顫抖平息了。

　　他抱膝坐在地上，輪番看著塚本雙眼緊閉的面孔和被拆解的屍體。呼——他機械地重複著仿佛從孔洞漏出空氣般的呼吸。

　　睡一覺起來，一切可能就會恢復正常？他帶著這個想法，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河原崎再次打量室內。

　　「怎麼辦？」他開口道，「完蛋了。」

　　應該先收拾好被拆解的屍體。

　　塚本帶來的工具還包括消毒用的酒精，河原崎在廚房找到了一塊海綿，配合酒精擦掉了屍體滲出的血液。並沒有多少。

　　赤裸的屍體顯得無比血腥、詭異，下半身的性器更讓人難以直視，於是他拿起屋裡的衣服套了上去。

　　給沒有手臂的胴體穿襯衫，感覺就像用包袱皮包起紙盒。接著，他又給屍體的下半身套上內褲，然後剪下長褲的褲腿，套在兩條腿上。

　　酒精氣味很重，河原崎忍不住咳嗽了好幾下。

　　之後河原崎把屍體塞進旁邊的拉杆旅行袋。先放入軀幹，再依次放入雙腿和雙臂，最後塞進腦袋，拉起拉鍊。

　　裡面塞了一個人，重量自然不輕，好在帶輪子，可以拖著走。

　　隨後，河原崎又走到塚本的屍體旁邊，開始翻口袋。他找到了車鑰匙，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後袋。

　　接著，他拖著旅行袋走出去，把旅行袋放到了車上。

　　將旅行袋放進後備廂後，河原崎再次回到房間，小心翼翼地卷起了地上的塑料膜。血液順著皺褶滴落在木地板上。

　　他把塑料膜塞進了房間角落的垃圾袋。

　　接著，他走進洗手間，用肥皂拼命洗手。

　　接下來要搬動塚本的屍體，河原崎已經做好了準備。

　　河原崎很驚訝，原來觸碰被自己殺死的人竟如此可怕。儘管死人不會說話，但仿佛時刻威脅著他，就像用手指著他，反復強調「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塚本的身體已然僵硬。短短十小時前他還在談論死後僵硬，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就像一個可怕的笑話。

　　「好。」河原崎喃喃一聲，雙手抓住塚本的右手，用盡了全身力氣。他學著塚本幾個小時前的動作，利用自己的體重掰彎了屍體的關節。他很害怕，但是用力一壓，肘部還是彎曲了。接著，他又重複了幾次同樣的動作，依次折疊屍體的雙手和雙膝，最後折疊了胯部。這件事極耗體力，他已經滿頭大汗，塚本卻依舊渾身冰涼，讓他感到恐懼萬分。好在屍僵已經解除，他可以將塚本背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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