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78)_伊阪幸太郎

七八

　　「重視金錢、地位和名譽的女人，真的能治癒人心嗎？」

　　「我也很懷疑。」佐佐岡笑了起來，「如果你想做，不如打電話過去問問？」

　　「打給你夫人？」

　　「你就告訴她你想當諮詢師。我認為你有那個天賦。」

　　說完，佐佐岡嫺熟地抽出上衣內袋裡的記事本，撕下一張空白頁，用袖珍筆寫下數字。

　　「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如果沒人接，可以再打我妻子的手機。」

　　黑澤接過紙條疊好。

　　「你夫人真的會聽我說話嗎？」

　　「應該不會。」

　　黑澤跟佐佐岡齊聲大笑起來。

　　「人的一生啊——」佐佐岡一臉釋然地說，「人的一生，就是一天天的累積。」

　　「有道理。」

　　「你不覺得，如果人生是一場接力更好嗎？」

　　「接力？」

　　「我有一幅很喜歡的畫作，題名就叫《連接》。看到那幅畫，我就會想，如果一生中只有一天需要我來負責，只有一天需要我來充當主角，第二天換成別人，那該多好啊。」

　　「那你什麼時候登場當主角啊？」

　　佐佐岡沒有多想，馬上回答：「昨天。跟你久別重逢，真是太高興了。昨天是我，是我們，當主角的日子。」

　　「你的想法真幼稚。」

　　「昨天的主角是我們，今天的主角是我妻子，明天的主角又換成別人。如果能這樣持續下去，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如果人生可以像接力一樣，你不覺得很棒嗎？雖然人生一閃而逝，但又可以永遠持續。」

　　「每個人的一天都差不多。我們的昨天，你老婆的今天，還有別人的明天，若是疊在一起看，其實沒什麼兩樣。」

　　「怎麼會呢？」佐佐岡笑道。

　　黑澤違心地提出送他到車站，跟佐佐岡一起走出了公寓。「一大早從別的男人家走出來，跟同性戀似的。」佐佐岡調侃道。黑澤點頭贊同，鎖上大門，按了電梯。

　　「對了。」黑澤開口道，「你知道這個嗎？」

　　他抽出放在後袋的錢包，拿出一張紙，遞給佐佐岡。

　　「這是什麼？」

　　「不知道。上面有很多奇怪的文字，應該不是日文。昨天早上差不多這個時候，我在門口碰到了鄰居。那個人正好扛著朋友出來，我就幫他按了電梯，當時這東西就從那人身上掉下來了。」

　　「會不會是彩票啊？」佐佐岡說。

　　「我覺得是護身符。」黑澤凝視著那張紙片，猜不出這究竟是哪個國家的東西。

　　「不，這是一種彩票。」佐佐岡高興地斷言道，「說不定中獎了。」

　　「可能只有三百日元。」黑澤說著，把彩票遞給佐佐岡，「你要嗎？」

　　「不用了，那三百日元你留著用吧。」

　　走到仙台站，佐佐岡掏出了手機。「我要打了。」黑澤一開始還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看到他嚴肅的表情，一下就猜到了。

　　黑澤坐在步行棧道的長椅上，開始觀察過往行人。有錢人、窮人、精神飽滿的人、沮喪的人、尋找未來的人、等待未來的人、放棄的人，各種各樣的人從他眼前走過。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黑澤很想對他們說，你們高興點啊。

　　「離婚吧。我不回家了。」黑澤聽見佐佐岡的聲音這麼說道。佐佐岡反復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那應該是他妻子。

　　黑澤無奈地想，這種話題怎麼能在如此嘈雜的車站用手機談呢？

　　不過，佐佐岡上大學時無論做什麼事都要事先規劃，現在這個樣子可算大有進步了。

　　諮詢師？好像還不錯。黑澤忍不住想，當小偷實在太累了。不如一邊當小偷一邊當諮詢師吧？或者以諮詢師為幌子，暗中挑選入室行竊的目標？向患者詢問放存摺的地點和存款數額會不會很奇怪？不，如果要問那些，倒不如兼職當偵探更方便。

　　最後他又想：在此之前，至少得幹一趟活兒。沒有收入的狀態很不好受。雖不至於吃了上頓愁下頓，但是缺乏成就感會影響心理健康。他想起住在高層公寓的舟木。他在那裡花費了那麼多時間，卻一無所獲，這實在太打擊人了。雖然工作本身沒有失敗，可是回想起來，他還是特別不甘心，覺得浪費了寶貴的人生。

　　他又想，這幾天要不要再去一趟？那個屋裡還有現金，能不能想辦法搞出來呢？「吃回頭草不吉利吧？」自己的聲音在腦中發出警告，但黑澤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如果擔心不吉利，那下次就換成夜間上門好了。本來小偷就更適合「上夜班」，應該不會變得跟上次一樣。他只須瞅准舟木晚上開會的日子去就行。黑澤感到了久違的快樂，像在表演即興音樂。可能久違的朋友和怪異而愉快的一夜將他緩緩推上了興致的頂峰。

　　佐佐岡還在旁邊反復表明離婚意願，不知他妻子在另一邊露出了什麼表情。佐佐岡又反復說：「我會再聯繫你。」

　　佐佐岡的妻子肯定也有她自己的故事。

　　通話遲遲沒有結束，黑澤便站起來，在周圍走了走。

　　他看到一條野狗，是昨天那條髒狗。黑澤越看越覺得那是自己的同類，便走了過去。狗一點都不害怕，兀自舔著肚子。

　　「這個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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