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82)_伊阪幸太郎

八二

　　女人憂傷的目光讓他有點走神。

　　「那麼，此時此刻，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男人又提了個令人意外的問題。豐田左右看了看。最重要的東西？還真沒有。他的西裝已經破了，那遝簡歷派不上什麼用場，家人也早已離開。「真要說的話……」他半開玩笑地說著，摸了摸老狗的頭，「應該是這條狗。」

　　女人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這讓豐田感到很奇怪。她絕望地移開了目光，看起來惴惴不安。

　　「這樣啊。」男人滿意地點了一下頭，「是這樣的，我正好想養狗，希望你把這條狗給我。」

　　「啊？」

　　「我想要這條狗。當然，我不會白拿。要不這樣吧……」

　　豐田咽了口唾沫。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安排工作。你不是正好沒工作嘛。而且我不會空口答應你，可以現場簽約。」

　　豐田不知該作何反應。「啊……」

　　「如何？我有好幾家公司，都可以安排你去上班。」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只要你馬上給我答覆，什麼都不是問題。」

　　男人的表情充滿自信，看起來不像騙子。

　　被拯救了。豐田緊緊閉上眼，然後看向老狗。這不就是今天早上剛碰到的狗而已嗎？嚴格來說，並不是他的狗。

　　他不認為這個男人在騙他。對方要的只是一條不值錢的老狗，這讓豐田對他產生了信任。他知道騙子會騙錢，但絕沒有人專門演一場戲，就為了得到一條狗，也許這正是改變命運的好時機。他又一次看向老狗。

　　「如何？我覺得這個主意不壞。」男人伸出了手。

　　的確不壞，一點沒錯，甚至應該稱之為奇跡。

　　豐田又摸了摸狗頭，準備把它抱起來。

　　為了堅定決心，他再次閉上眼睛。

　　他能輕易放過從天而降的工作機會嗎？當然不能。

　　「只是一條狗而已。」腦中有個聲音在低語，那正是他自己的聲音。就在這時，豐田想起了白天的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被那群年輕人攻擊時，老狗挺身而出的身影。

　　豐田倒在地上，失去了抵抗的力氣，但是瘦小的老狗撲過去咬住了攻擊他的人，它的勇敢和莽撞讓豐田備受感動。

　　他又想起老狗一臉超然地看著夕陽。「別害怕，別離開我。」

　　「如何？」男人再次催促。

　　豐田沒有握住男人的手，而是站了起來。

　　「我不害怕。」他小聲呢喃，同時做出了決定。然後，他深深低下了頭。「感謝你的慷慨，但是我拒絕。」

　　說完之後，豐田自己也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那兩人的表情僵住了。一聲疑惑的驚呼之後，誰也沒有再說話。豐田見狀，也「咦」了一聲。

　　「為什麼？」過了一會兒，女人先開口了，「你為什麼要拒絕？」

　　「不、不可以嗎？」

　　「不是。你看不上交換的條件嗎？」

　　「怎麼會，我從未聽說過這麼好的事情。」

　　「那就是你不敢相信？」

　　「也不是。應該說，我不覺得這是在騙人。」

　　「那是為什麼？」

　　豐田不明白，這個美人為何要一直追問。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拒絕。

　　「我覺得……」他抱起了沉睡的老狗，「我覺得不能就這麼送走它。人總有一點不能放手的東西，對吧？」

　　你怎麼隨手扔掉了從天而降的機會！他聽到腦中傳來責駡的聲音，但沒有理睬。他又鞠了一躬。

　　「等等，我給你錢。」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深深紮根在地底，「你說個數字，我這就給你。轉賬也行。」

　　這次，豐田沒有多想。無業有什麼不好？對不對？今天你跟這條髒狗學到了什麼？聲音在豐田的腦中回蕩。

　　「對不起。」他低下頭，「我還是要拒絕。」

　　突然，男人的臉色變了。他並非慌張，但聲音變得格外洪亮。

　　「站住，你以為你能拒絕嗎！」

　　豐田突然動彈不得。

　　「你會後悔的。」男人壓低聲音繼續道，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空洞的威脅，「你就不怕自己的人生被毀掉嗎？」

　　豐田苦笑起來，緊繃的肩膀卸下了力道。

　　「不，我的人生已經毀了。」他下意識地掏出了槍，看也不看周圍就對準了那個男人，「請你別再煩我了。」

　　男人僵住了。

　　「不好意思，難得你給我這麼好的機會。」豐田禮貌地說。

　　他雖然不擔心自己突然改變主意，但還是收起槍，加快腳步離開了。那個男人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呆立在原地沒有動。稍遠處有兩個體格健碩的男人，似乎剛反應過來，拔腿就追。豐田跑了起來。

　　「祝你人生順利。」與女人擦肩而過時，他聽見她小聲說。

　　豐田驚訝地回過頭，她漂亮的面容已經扭曲了。

　　他走出下行電梯，老狗睜開了眼。臨近深夜，車站裡沒什麼人。他放下狗，牽著繩子走了起來。

　　前方是出租車載客點。

　　豐田與一名抱著大號素描本的白人女性擦肩而過。經過之後他才想起，那是上午見過的外國人。

　　豐田轉過身，叫住了那個女人。

　　「有什麼事嗎？」她歪著頭，這個姿勢與腦後的編發很相稱，顯得十分可愛。

　　「你還有寫日語單詞的紙嗎？」

　　她露出整齊的牙齒笑著，翻開手上的素描本，遞給豐田。「你要寫嗎？」

　　「不，今天早上我寫過一次了。」豐田說完，小心翼翼地解開素描本的搭扣，翻看起來。

　　他看到了「力」字。這個字有點向右上角歪，寫得不太好看。

　　「那是三天前的。」白人女性告訴豐田，頁面上的確寫著日期，「是個年輕男人寫的。」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