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83)_伊阪幸太郎

八三

　　再翻過幾頁，他看到了一個瀟灑的筆跡。「夜」。這個人的字大方灑脫，應該是個男人。

　　「這是兩天前的。」她的日語說得流暢又好聽。

　　接著，他看到了「心」。這個字寫得無比秀麗，就像書法垘本。肯定是個女性。「那是昨天的。」

　　很快，他就找到了今早自己寫的字。「無色」。字很小，看起來很無力。

　　一看就是迷失了自我的人寫下的字。

　　豐田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壓抑這一刻心中的不安和孤獨，但很快就又睜開了眼。

　　「這是我寫的。」

　　「是嗎？」白人女性眨眨眼睛，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是她本來就不擅長記日本人的臉？還是自己寫字時的神態與現在完全不一樣？

　　豐田腳下的老狗撓了撓脖子上的項圈，可能長了跳蚤。

　　「啊，這上面有東西。」她用漂亮優雅的日語提醒道。豐田低頭看了一眼。

　　老狗的項圈裡的確塞了一張紙片。豐田蹲下身，抓住露出來的紙片一角。狗用厭煩的表情看著他，但他還是把紙片抽了出來，隨手展開。

　　「那是什麼？」白人女性好奇地湊了過來。

　　紙片上印著陌生的文字，不是日語。上面還有數字。「難道是護身符？」

　　「這是彩票。」白人女性說道，「我在電視上見過。」

　　豐田舉起彩票，對著車站的燈光晃了晃。

　　「彩票？是誰塞進去的？」

　　「可能中獎了哦。」白人女性笑著說。她的臉美得令人歎息。

　　「是啊，可能中獎了。」

　　「如果中獎了怎麼辦？」

　　「我想想……」多大的金額比較現實？一萬日元？十萬日元？豐田不禁樂在其中，偶爾做做夢也不錯。「我可以買狗糧，然後重新拍一張簡歷照片。」

　　白人女性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但高興地點了點頭。

　　「我能再寫一遍嗎？」豐田說著，把揉成一團的彩票塞進口袋，然後將狗繩換到左手。

　　「請吧，請吧。」她說著，遞過了馬克筆。

　　豐田看著白紙，想了一會兒。

　　「那裡有一座展望台呢。」白人女性流暢地說。

　　豐田拿著筆，抬頭看向車站門口的展望台。塔頂打了燈光，看起來如夢似幻。

　　他又看了看貼在展望台門口的「埃舍爾展」海報，一群人在城堡屋頂繞圈子。

　　豐田想起了小時候的疑問。

　　畫上那些人仿佛象徵著停滯的人生，排成隊列無限行走在擁擠而狹窄的樓梯上。

　　讓人感覺樓梯在上升的錯覺畫本身就很有意思，但他又注意到了別的地方。

　　有一個人站在遠離城堡屋頂的地方，抬頭看著行進的隊列。

　　那人靠在牆上，悠閒地看著上面的光景。

　　那是誰？小時候豐田就覺得那個人很不可思議。那個站在一旁眺望停滯的人生的人，究竟是誰？

　　他想變成那個人，小時候的他可能產生了這樣的願望。

　　並非因為那個人遠離了擁擠，而是豐田很憧憬那副自信的身影。

　　現在的他，也希望變成那個人。

　　豐田低頭看向老狗，他很想問，那個人是你嗎？

　　「聽說今天早上有個女人想從上面跳下來。」

　　白人女性的話讓豐田回到了現實。

　　「跳下來？」

　　「因為有玻璃擋著，所以沒跳成。」她笑著說，「那個女人大發脾氣，最後被警察帶走了。」

　　「原來如此。」豐田說著，繼續思索自己要寫的字。

　　「好。」下定決心後，他拔掉筆蓋，一氣呵成。他用掉了整整一頁紙，同時感歎：「其實挺好看啊。」他很高興，因為這讓他想起了以前做設計時的感覺。每個字的平衡都把握得很好。

　　イッツオールライト

　　豐田寫下了這行字，這正是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寫下來後，他可以很自信地說：「沒問題的。」

　　「你寫了什麼？」白人女性轉過素描本，先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接著歪過頭。看來她不太懂片假名。

　　「我寫的是It's alright。」豐田回答。

　　白人女性愣住了。「這個……」

　　「啊？」

　　「這個不是日語啊。」她似乎在忍笑。

　　「啊。」豐田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來。女人也笑了起來。兩人不受控制地大笑了一會兒。

　　笑著笑著，豐田再次看向展望台。電梯旁掛著垂幅，上書「特殊日子的別樣體驗」。狗能進電梯嗎？

　　豐田走向電梯，想像著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行走在城牆之上。

　　Lush Life——華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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