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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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他說你願意。」她對侄女說,「即便你害怕得要死,即便你以後可能後悔。因為如果你說不,無論如何你都會後悔一輩子。」 然而,費爾明娜·達薩是那麼茫然,她請求給她一段時間考慮。先是要求一個月,而後又是一個月,接著再是一個月。四個月過去了,她依舊沒有回復,這時她再一次收到了白色山茶花。和前幾次不同,這次信封中裝著的不只是山茶花,還有一份最後通牒:要麼現在,要麼永遠都不。這一次,換作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到了死神的面孔,因為當天下午,他收到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張從學校練習本的邊緣撕下來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回答:好吧,我同意結婚,只要您保證不逼我吃茄子。 這個回答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措手不及,但他的母親卻早有準備。自從他六個月前第一次說起結婚的打算,特蘭西多·阿裡薩就開始著手張羅,把之前一直和兩家人合租的房子整幢承租下來。這是一座十七世紀的民用建築,上下兩層,曾是西班牙人治下的煙草專賣商店。它的所有者破產後,無力維持房子的日常開銷,只好將它分成幾小塊空間租出去。房子的一部分臨街,是曾經的店面所在;另一部分位於地上鋪著方磚的院子深處,是原來的廠房所在;另外還有一個很大的馬廄,如今被房客共用來洗曬衣服。特蘭西多·阿裡薩租的是臨街部分,雖然是最小的,卻也是整幢房子中最有用且保持得最好的部分。 昔日煙草店大廳的位置正是現在的雜貨鋪,有一扇臨街的大門,旁邊那間只靠一扇天窗通風的古老庫房是特蘭西多·阿裡薩睡覺的地方。店鋪里間是原大廳的一半,是用一道木隔扇隔出來的,那裡有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既是餐桌又是寫字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如果不寫信寫到天亮,就會在那裡支起一張吊床。對兩個人來說,這個空間還不錯,但再多一個就有些不夠了,特別是對一個就讀於至聖童貞奉獻日學校的小姐來說。而且,這位小姐的父親還曾把一座瓦礫中的房子修繕一新,要知道,當時一些頭頂七個姓氏的家族,睡覺時都要提心吊膽,生怕房頂塌下來壓到他們身上。於是,特蘭西多·阿裡薩征得房東的同意,佔用了院子的走廊,條件是五年內保持房子處於良好狀態。 她有資本這樣做。雜貨鋪和拆舊衣做止血藥棉所帶來的殷實收入已足夠維持她節儉的生活,此外,她還把自己的積蓄借給那些新淪落為窮人卻愛面子的主顧們。他們為感激她口風嚴密而願意接受高額利息,特蘭西多·阿裡薩借此讓積蓄翻了好幾翻。在雜貨鋪門前,那些夫人們像王后一般雍容華貴地從華麗的四輪馬車上走下來,身邊並不帶著礙手礙腳的奶媽和僕人。她們裝作來買荷蘭的花邊和金銀絛子的邊飾,然後一邊抽泣幾聲,一邊把自己那失落的天堂中最後的幾件仿金首飾典當掉。 特蘭西多·阿裡薩為她們排憂解難的同時,對她們的家世仍畢恭畢敬,以至於很多人臨走時更多地是感激她的尊重而非幫助。不到十年時間,她對那些幾次贖回又幾次含淚典當的首飾已經熟悉得如同自家的東西一樣了。當兒子決定結婚時,她的收益早已變成法定標準的黃金,埋在床下的一隻罐子裡。她盤算了一下,發現這筆錢不僅夠她把別人的這座房子維持五年,而且靠著她的小聰明和再多一點好運氣,或許還能在死前把整座房子買下來,留給她滿心期盼的十二個孫子孫女。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已被任命為電報室的臨時第一助理,如果洛達裡奧·圖古特能到來年即將成立的電報磁力學校去當校長,他希望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留下來當電報室的頭兒。 因此,結婚的物質基礎已經具備。但特蘭西多·阿裡薩認為慎重起見,還有兩個條件需要考慮。第一,要調查一下洛倫索·達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口音無疑表明了他來自哪裡,但他的身份、他謀生的手段卻沒有人準確知道。第二,這對戀人的戀愛期應當更長一些,這樣才能讓兩人通過親身交往彼此更加瞭解;同時,他們要對此段戀情嚴格保密,直到已經非常確定自己的感情。她建議他們等到戰爭結束再結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同意絕對保密,因為母親說得很有道理,也因為他自己向來不願多言的性格。另外,他也同意延長戀愛時間,但他認為要等到戰爭結束再結婚是不現實的,因為獨立後的大半個世紀以來,國家沒有一天是太平的。 「我們會等老的。」他說。 他那位精通順勢療法的教父偶然加入了他們的談話,他並不認為戰爭是什麼障礙。在他看來,那不過是被領主像趕牛一般驅使的窮人跟被政府驅使的赤腳的士兵在打架罷了。 「仗是在山上打的。」他說,「自打我生下來,在城裡殺我們的就從來不是子彈,而是法令。」 不管怎樣,結婚的細節問題在接下來這個星期的信中得以商定。費爾明娜·達薩接受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的忠告,同意以兩年為期,保持絕對貞潔,並建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她完成中學學業的聖誕節假期裡向她求婚。屆時她將征得父親的同意,兩人可以根據她父親贊同的程度,決定如何正式訂婚。與此同時,他們以一如既往的熱情和之前一樣頻繁通信,但再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擔驚受怕,信中的口吻慢慢變得如同夫妻之間。已經沒有什麼會擾亂他們的夢想。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生活變了。得到回報的愛情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力量。他在工作中表現出色,洛達裡奧·圖古特沒費吹灰之力就使他被任命為自己的終身助手。那時,電報磁力學校的計劃失敗了,於是,這個德國人把全部空閑時間都獻給了他唯一真正喜歡的事情,即到港口去和水手們一起拉手風琴、喝啤酒,最後再到小旅館過上一夜。又過了許多時候,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才發現,洛達裡奧·圖古特在那個歡愉場所有很大的影響力,是因為他已經變成那棟建築的主人,而且還成了那些港口夜鳥的老闆。他用自己多年的積蓄把那裡一點一點買了下來,但替他出頭露面的是一個又瘦又小、頭髮像刷子一樣的獨眼人:這個人心地善良、性格溫順,誰也想不到他會是一位出色的經理。 但事實的確如此。至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這樣認為的,因為這位經理在他沒有要求的情況下,告訴他說他在這裡長期擁有一個房間,不僅可以供他在確定有需要時解決下半身的問題,還可以供他安靜地閱讀和寫情書。因此,在等待正式訂婚之前的一個個漫長的月份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這裡度過的時光比在辦公室和家裡都多。有那麼一段時間,特蘭西多·阿裡薩只有在他回家換衣服時才能見到他。 閱讀是他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一項嗜好。自從教會他認字,母親便給他買來很多北歐作家寫的配有插圖的書。它們是作為故事書賣給孩子們看的,但其實裡邊都是些極其殘忍、邪惡的故事,各個年齡段的人都可以看。五歲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能在課堂上或學校的晚會上背誦它們。但對它們的熟悉並沒有減少他的恐懼。相反,是更加重了。因此,轉向詩歌對他來說是一種心靈上的舒緩。青春期伊始,他就按到手順序讀完了「人民圖書館」的所有詩集。那些書是特蘭西多·阿裡薩從「代筆人門廊」的二手書商那裡買來的,從荷馬史詩到當地詩人最名不見經傳的作品,應有盡有。但他沒有區別對待,而是哪本來了,就讀哪本,仿佛命中註定一般。他閱讀的年頭還不足以讓他在自己讀過的眾多圖書中分辨出好壞。他唯一清楚的,便是在散文和詩歌中,他更喜歡詩歌,而在詩歌中,他又更喜歡愛情詩。凡愛情詩他每讀到第二遍,就能不知不覺地背誦下來,越是講究格律和用韻,越讓人撕心裂肺的詩,他背得越容易。 這就是他寫給費爾明娜·達薩最初幾封信的源泉。在那些信中,他曾整段照搬西班牙浪漫主義作家的詩篇,而直到現實迫使他更加關注塵世瑣事而非心靈的苦痛,他才朝著當時那些催人淚下的連載小說和一些更為世俗的散文作品靠攏了一步。他學會了跟母親一起一邊落淚一邊朗讀當地詩人的作品,這些詩作在廣場和各個城門口花兩個生太伏就可以買上一冊。但同時,他也會背誦黃金世紀最經典的卡斯蒂利亞語詩歌。總之,他嚴格按照到手順序閱讀一切能夠到手的書籍。甚至在他那初戀的艱難歲月過去很久之後,他早已不再年輕,卻還會把二十卷《青年寶庫》、全套翻譯過來的加爾涅爾·諾斯社的經典著作,以及維森特·布拉斯科·伊巴涅斯收在普羅米修斯文叢中的較為簡單的作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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