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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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自己想像力的激情壓得喘不上氣來,接著說道,最容易分辨的就是聖何塞號大帆船,它的名字是用金字寫在船尾的,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時,它也是被英國人的大炮打得損傷最嚴重的船。他說他看見一隻足有三百多歲的大章魚困在船內,觸角從各個炮筒裡伸出來,它在廚房裡長得太大了,要想把它放出來,得先把船拆掉才行。他說,他還看到了身穿軍服的船長,身體側著漂浮在船首樓甲板變成的水箱裡。他還說,他之所以沒有下到裝財寶的船艙,是因為他肺裡的空氣不夠了。但他帶回了證據:一隻祖母綠耳環,還有一個鏈子被硝腐蝕了的聖母聖牌。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在一封寄往豐塞卡鎮的信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向費爾明娜·達薩提到了財寶的事,而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回來了。她對這艘沉船的故事並不陌生,因為她曾多次聽洛倫索·達薩提起過。洛倫索·達薩為了說服一家德國潛水公司和他合夥打撈沉沒的財寶,曾花費了不少時間和金錢。要不是歷史研究院的幾位研究員說服了他,告訴他沉船的傳說不過是某個窮凶極惡的總督為了侵吞王室的財富而編造出來的故事,他肯定還會對這項事業堅持到底。 總之,費爾明娜·達薩知道,大帆船沉在海底兩百米的深處,根本沒人能夠到達,並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所說的二十米。但她已經習慣了他那詩意的誇張,所以也就把這次尋找大帆船的冒險當作他的又一次豐功偉績祝賀了一番。可當她繼續收到寫滿荒唐細節的來信,見他像書寫愛情誓言一般嚴肅地描繪這些細節時,她不得不向伊爾德布蘭達袒露了自己的心事,說她擔心自己那位浮想聯翩的戀人失去了理智。 就在那些日子裡,歐克利德斯又撈出了許多件能夠證明他所編織的神話的證據,兩人已經不僅僅滿足於為那些散落在珊瑚叢中的耳環和戒指歡呼雀躍了,而是計劃要籌錢建立一家大公司,打撈那五十多艘船上的巴比倫寶藏。於是,遲早都要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向母親求助,希望她幫助自己完成這項冒險。而母親只是咬了咬那些首飾上的金屬,又對著陽光看了看那些玻璃塊,就明白了有人想利用她兒子的天真發財。歐克利德斯跪在地上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發誓說自己沒做過任何騙人的勾當。但接下來的星期日,他就沒在漁港露面,以後也再沒在別的地方出現過。 這次受騙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找到了燈塔這個愛情的避風港。一天晚上,他們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遭遇暴風雨,歐克利德斯用獨木船將他載到了這裡。從那以後,他便常常在下午來和燈塔看守人聊天,聽看守人講他所知道的那些陸地上和大海裡數不盡的奇跡。這是一段將要歷經滄海桑田的友誼的開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學會了如何維持燈火不熄,先是用柴火,而後又用油罐子,那時電力的使用還沒有傳到我們這裡。他還學會了如何用鏡子引導燈火的方向並增加它的亮度。有幾次,燈塔看守人有事不能看管燈塔,他便留下來,在塔上整夜注視著大海。他學會了利用聲音和船上燈光映在地平線上影子的大小來辨別船隻,還學會了在燈塔閃動的光亮中分辨船隻給他發回的信號。 白天,特別是星期日,還有另一種樂趣。在老城的富人們居住的總督區,女人使用的海灘和男人的海灘是由一堵石灰牆分開的:女人的在燈塔之右,而男人的在左邊。於是,燈塔看守人在塔上架起了一台望遠鏡,只要花上一個生太伏,就能用望遠鏡觀賞一下女人的海灘。那些上流社會的小姐們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偷窺,只管穿著寬荷葉邊的泳衣,腳踩著拖鞋,頭頂著寬簷帽,盡情地展現著身姿。這副裝扮將她們的身體遮掩得像上街時穿的衣服一樣嚴實,卻又不像那些衣服那樣迷人。母親們則坐在烈日下的藤條搖椅上,穿得和望大彌撒時一樣,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羽毛帽子,也打著同樣的絹制遮陽傘,在岸邊注視著女兒們,生怕隔壁海灘上的男人從水下引誘她們。事實上,從望遠鏡裡看到的並不比在街上看到的更多、更刺激,但每個星期日趕來這裡的客人還是很多,他們爭先恐後地搶著望遠鏡,只為一飽眼福,享受一下圍牆那邊枯燥乏味的禁果。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與其說他是為了尋找樂子,不如說是因為無聊。但他和燈塔看守人結交,並不是因為這個額外的誘惑。真正的原因是,自從費爾明娜·達薩對他失去了愛慕,而他開始狂熱地尋花問柳以取代她的時候,沒有一處地方讓他覺得比在燈塔裡的分分秒秒更加快樂,或能找到更好的安慰來撫平自己的痛楚。這裡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他甚至花了很多年求母親,而後又求他的叔叔萊昂十二①,求他們幫他買下燈塔。那個時候,加勒比地區的燈塔是私人財產,燈塔主人根據船隻的體積來收取入港稅。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認為那是唯一一種能夠靠詩情畫意營生的體面方式。可他的母親和叔叔都不這麼看。當他終於可以靠自己的財富這樣做時,燈塔卻又成了國家的財產。 ﹛①教皇「利奧十二世」在西班牙語中的叫法。﹜ 但這些幻想並非全是徒勞。無論是沉船的傳說,還是後來對燈塔的興趣,都幫他減輕了見不到費爾明娜·達薩的相思之苦。而就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傳來了費爾明娜·達薩即將歸來的消息。原來,在裡奧阿查待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後,洛倫索·達薩決定回家。十二月正值信風季,並非風平浪靜的時節,那艘唯一敢於冒險出海的老舊輕便船,很可能一夜間又被逆風拖回到出發的港口。而事實果真如此。費爾明娜·達薩度過了苦不堪言的一宿,她把自己綁在艙室的床鋪上,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那間艙室簡直就像小酒館的茅廁,不僅因為它狹小壓抑的空間,更因為裡面的惡臭和悶熱。船搖晃得那麼厲害,好幾次她都覺得床上的皮帶就要斷裂了。甲板上不時傳來一陣陣像遭遇了海難似的慘叫聲,而父親在隔壁床上發出的老虎般的鼾聲更加重了恐怖的氣氛。近三年來,這還是她第一個片刻也不曾想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不眠之夜。而此刻,他正躺在雜貨鋪里間的吊床上輾轉難眠,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著她回來前的時間,仿佛每一分鐘都是永恆。天亮時,風突然停了,海面又恢復了平靜,費爾明娜·達薩發現自己儘管飽受暈船之苦,但最終還是睡著了,因為她是被錨鏈丁零噹啷的巨大響聲吵醒的。於是,她解開床上的皮帶,湊到舷窗前向外張望,幻想著能在港口躁動的人群中發現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身影,但她看到的卻是被第一縷陽光染成金黃色的棕櫚樹叢中的海關倉庫,以及裡奧阿查那用腐朽的木板釘成的碼頭,而他們的船前一天晚上正是從這裡起錨的。 當天餘下的時間就如幻覺。她又一次待在一直住到前一天的房子裡,接待了同一撥來向她告別的客人,說著同樣的話。她恍惚覺得,自己在重複一個已經度過的生活片段。這種重複是那麼的徹底,而一想到乘船旅行也將如此重複,費爾明娜·達薩顫抖起來:單是回想一下船上的情景就讓她不寒而慄了。但要想回家,唯一一個不同的選擇就是騎在騾子上沿著懸崖峭壁走上兩個星期,而且情況會比來時更加危險,因為在安第斯山考卡省爆發的一場新內戰正在加勒比各省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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