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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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晚上八點,她又一次被同一撥喧喧嚷嚷的親戚送至港口。他們揮著同樣的告別眼淚,在最後時刻送上了那同一批大包小包七零八碎、艙室裡塞都塞不下的禮物。起錨時,家裡的男人們朝天開了幾槍,為帆船送行。洛倫索·達薩則站在甲板上,用他的左輪手槍打了五槍作為回應。費爾明娜·達薩的憂慮很快便煙消雲散了,因為整晚都是順風。大海散發著一股花香,這甚至讓她沒有系上安全皮帶,就恬然入夢了。她夢見自己又見到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夢見他竟然摘掉了她一直以來看到的那副面孔,原來那是一隻面具,但他真實的面孔又和那面具一模一樣。她很早便起床了,因為這個夢中的謎團讓她大惑不解。她看見父親正坐在船長的飯廳裡,喝著兌了白蘭地的不加糖的濃咖啡。由於酒精的作用,他的眼睛又斜了,但沒有流露出對這次回家的絲毫顧慮。 他們駛進港來。輕便船在公共市場港灣裡停泊的那些小船組成的迷宮中靜靜滑行。市場散發的臭味在幾裡外的海上就能聞到。晨曦在清澈的濛濛細雨中顯得格外飽滿,可小雨很快變成了瓢潑大雨。守候在電報室陽臺上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輕便船駛入靈魂灣的那一刻就認出了它,船帆被雨水打得耷拉下來,船在市場碼頭下了錨。前一天,他一直等到上午十一點,才從一份電報中偶然得知船因為逆風而延誤了。於是,他又從第二天的凌晨四點起開始等待。 此刻,他的眼睛始終不離那一艘艘運送旅客的小船。它們負責把少數不顧暴風雨而決定上岸的旅客送至岸邊,可最後,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不得不在中途走下擱淺的小船,蹚著泥濘攀上碼頭。船中的客人一直徒勞地等到八點鐘,雨還是沒有停。一個黑人搬運工蹚著齊腰深的水走到船舷上把費爾明娜·達薩接了下來,一直把她抱到岸上。但她渾身上下濕得就像落湯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竟然沒有認出她來。 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這次旅行中她竟成熟了那麼多——直到踏入家門的那一刻。她一走進大門緊閉的房子,便立刻在黑人女僕的幫助下,開始了讓房屋恢復生氣的壯舉。黑人女僕名叫加拉·普拉西迪婭,剛一接到他們即將歸來的消息,就從她那古老的奴隸住所趕了回來。費爾明娜·達薩已經不再是那個既受父親寵愛又受他嚴加管束的獨生女了,而變成了這個滿是塵土和蛛網的王國真正的女主人。如今,只有不可戰勝的愛的力量,才能拯救這個王國。她沒有氣餒,因為她感到自己受到一股升騰的勇氣的召喚,足以撼動這個世界。回家當晚,他們在廚房的餐桌上喝熱巧克力、吃奶酪餅的時候,父親把管理家務的大權交給了她,那麼鄭重其事,就像進行神聖的宗教儀式一般。 「我把你生活的鑰匙交給你。」他對她說。 年滿十七歲的她堅定地接過這個權力。她知道,她所贏得的每一分自由都是為了愛。這一夜,噩夢連連。第二天,她打開陽臺的窗子,又看見小花園中傷感的濛濛細雨、那尊被斬首的英雄塑像,還有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拿著詩集常坐的那條大理石長凳,她第一次感到回家的惆悵。她已經不再把他當作一個遙不可及的戀人,而是當作可以託付一切的確定無疑的丈夫來想念。她突然感到,自己走後,二人所虛度的光陰是多麼的沉重漫長,活下來又是多麼的艱辛不易,而她又該付出多少愛,去按照上帝的旨意愛這個屬於她的男人啊。可她驚訝地發現,他並不在小花園,不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即使下雨也會出現在那裡。她發現自己沒有通過任何渠道接到他的任何信息,甚至一點徵兆都沒有。突然間,一個念頭令她渾身一顫:他死了。但隨即,她又排除了這個壞念頭,因為在最後幾天狂熱的電報往來中,他們的確是忘了商定一種她回來以後能繼續保持聯繫的方式。 事實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十分肯定地以為她還沒有回來,直到裡奧阿查的電報員向他證實她星期五就上船了,並且就是那艘前一天因逆風而沒有到達的輕便船。於是週末時,他守在她家門口,注視著裡面的動靜。而星期一,從傍晚開始,他便透過窗子看見一盞燈火在陽臺所在的那間臥室裡來回移動,九點剛過就又熄滅了。他一夜沒睡,而是受著和戀愛之初的夜晚同樣的煎熬,緊張得直想嘔吐。特蘭西多·阿裡薩在早上第一撥公雞打鳴時就起了床。她被嚇慌了,因為兒子自從半夜走進院子就再沒回來,而她在家裡也沒有找到他。原來,他一直在防波堤上徘徊,迎著風背誦愛情詩,高興得流淚,直到天明。八點鐘,他坐在教區咖啡館的拱廊下,因徹夜未眠而精神恍惚,正想著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來向費爾明娜·達薩表示歡迎。就在這時,他感到地動山搖,渾身一震,五臟六腑都要碎了。 是她。她正穿過大教堂廣場,加拉·普拉西迪婭手裡提著買東西的籃子陪伴著她。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穿校服出門。她比離開時長高了,線條更加分明,身材更加豐盈,一種成熟的矜持使她的美更為純淨。她的髮辮又長出來了,但不是披在後背,而是斜搭在左肩上,這個簡單的變化讓她脫去了少女的稚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直到這個宛如夢幻的姑娘目不斜視地穿過廣場。接著,那股使他渾身酥軟動彈不得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又迫使他跟在她後面追了上去。而這時,她已經拐過教堂邊的街角,混入市場喧鬧嘈雜的人群中。 他緊跟著她,卻不讓她發現,一路觀察著世界上他最愛的這個人的舉手投足,她的優雅,她的早熟。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無拘無束的樣子。他驚訝地看著她自如地穿行于人群之中,而加拉·普拉西迪婭卻東碰西撞,手中的籃子鉤來刮去,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她。她在混亂的大街上穿梭,自由自在,不曾與任何人相撞,就像在黑暗中飛翔的蝙蝠。她曾多次和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來到市場,但從來只是買一些小玩意兒,因為那時父親親自負責家中的採購,不單包括家具和食品,甚至還包括女人的衣服。所以,這第一次出門採買,對她來說是在童年的夢想中便一再憧憬過的神奇冒險。 她沒有理會耍蛇人向她兜售永葆愛情的糖漿時的那番饒舌,也沒有理睬躺在別人大門前渾身長癩流膿的乞丐的懇求,更沒有搭理試圖把一條受過訓練的鱷魚賣給她的假印第安人。她走得很遠,逛得很仔細,但漫無目的,每一次停下來,都僅僅是因為她喜歡不慌不忙地欣賞每一件東西的靈魂。只要有點兒東西賣的門廊,她都要走進去看看,而每到一處,她都能找出點兒什麼來增添她對生活的渴望。 她興高采烈地聞著大木箱裡呢料散發出的香根草的味道;她把印花的絲綢裹在身上;她戴上壓發梳,拿起花扇,在「金絲」商店的全身穿衣鏡裡看著自己扮成馬德裡婦女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接著,又被自己的笑逗得哈哈大笑。在進口食品店,她打開一桶鹵汁鯡魚,這讓她想起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時,在東北部的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度過的那些夜晚。她又嘗了嘗帶甘草味的阿利坎特血腸,買了兩根作為星期六的早餐,還買了幾片鱈魚肉和一罐酒浸紅醋栗。在調料店,她用兩個手掌揉碎了幾瓣鼠尾草和牛至葉,純粹是為了聞味兒,還買了一把丁香和一把大料,一小包薑和一小包刺柏。走出來時,由於被卡宴的胡椒嗆得直打噴嚏,她笑得滿臉淚水。在法國藥店,當她試用路特香皂和安息香液的時候,售貨員在她耳後噴了一撳巴黎正流行的香水,還給了她一片吸煙後用的祛味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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