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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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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邊買邊玩,的確如此,但對於那些真正需要的東西,她會毫不遲疑地買下來。那股當機立斷的勁頭讓人絕對想不到這是她第一次買東西。她知道,她不只是在為自己買,也是在為他買。她買下了十二碼亞麻布,用來為兩人做臺布;一塊細棉布,用來做新婚之夜的床單,天亮時上面會浸染上兩人幸福的氣息。每一件精美的物品,他們都將在他們的愛巢共同享用。她討價還價,且十分在行。她優雅而又不失尊貴地議價,最後總能贏得最大的優惠。她用金幣付賬,店主們假裝檢驗真偽,其實只是為了聽聽金幣落在大理石櫃檯上那悅耳的聲音。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驚奇地窺視著她,跟在她身後氣喘吁吁,好幾次都撞到了女僕的籃子上,對他的道歉,女僕回以微笑。她和他擦肩而過,距離如此之近,他聞到了她身上的一陣芳香。如果說她那時並沒有看到他,可不是因為她無法看到,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傲視一切的走路方式。他覺得她是那麼美,那麼迷人,那麼與眾不同,所以不能理解為何沒有人像他一樣,為她的鞋跟踩在路磚上那響板似的美妙聲音而神魂顛倒,也沒有人像他那樣被她裙擺的窸窸窣窣弄得心怦怦亂跳,為何全世界的人沒有因她那飄逸的髮辮、輕盈的手臂和金子般的笑聲而愛得發狂。他沒有錯過她的一顰一笑,也沒有錯過她那高貴品行的任何一點展現,但他不敢走近她,害怕扼殺這樣如癡如醉的感覺。然而,當她鑽進魚龍混雜的「代筆人門廊」時,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鋌而走險,眼看就要失去幾年來夢寐以求的機會。 費爾明娜·達薩贊同她的女同學們的古怪看法,認為「代筆人門廊」是個墮落淫蕩、藏汙納垢的地方,自然,是對那些體面的小姐們而言。那是一個有很多拱門的長廊,對面是一個小廣場,停著可供出租的馬車和驢子拉的大車,老百姓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熱熱鬧鬧。「代筆人門廊」這個名字起源於殖民時期,因為從那時起,那些穿著呢子背心、戴著套袖的沉默寡言的書法家們就坐在這裡,以低廉的價格代人寫就各種文書:受屈或申訴的訴狀,法庭證詞,賀帖,悼詞,以及各種年齡階段的情書。 當然,這個喧鬧市場的壞名聲並非來自這些代筆先生,而是來自後來出現的小商小販。他們在櫃檯底下出售由歐洲船走私來的假貨,從淫穢下流的明信片、春藥油膏到著名的加泰羅尼亞避孕套,應有盡有。那種避孕套有的裝著鬣蜥身上的鬣毛,到時候可以撩動心房;還有的在末端飾有花朵,花瓣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願張開。費爾明娜·達薩並不熟悉這條街道的風俗,為了找一處陰涼來避一避十一點鐘火辣辣的太陽,她走進了門廊,根本沒留意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 瞬時間,她被淹沒在一片嘰裡呱啦的火熱叫賣聲中,有擦鞋匠、賣鳥人、二手書商、江湖郎中,還有賣甜食的女人。其中,賣甜食的女人們的吆喝聲力壓眾人,她們大聲叫賣著姑娘們愛吃的菠蘿酥,瘋子愛吃的椰子餅和小甜心米卡拉愛吃的紅糖糕。可她對這些嘈亂的嚷聲無動於衷,因為她一下子就被那個賣文具的吸引住了。那人正在演示各種具有魔力的神奇墨水,有像血一樣鮮紅的紅墨水,有透著一股悲傷的寫悼文用的墨水,還有便於在黑暗中閱讀的磷光墨水,以及只有燈照下才能看得見的隱形墨水。她本來打算各種墨水都買一點兒,好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鬧著玩兒,用自己的天才嚇他一跳。 但她試了好幾種之後,決定只買一小瓶金色墨水。隨後,她走到那些坐在一排大罐子後面的賣甜食的女人面前,每樣買了六塊。她用手一一指著玻璃罐中的甜食,因為在嘈雜聲中根本無法讓她們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六塊天使髮絲餅,六塊煉乳餅,六塊芝麻糕,六塊木薯夾心酥,六塊魔鬼巧克力餅,六塊奶油卷,六塊王后乳酪糕,六塊這個,六塊那個,每樣六塊。她用一種令人難以抵禦的優雅把這些糕點一一扔進女僕的籃子,全然沒有理會叮在糕點上的密密麻麻的蒼蠅,周圍不絕於耳的嘈雜聲,以及在那要命的酷熱中閃爍的腐臭汗珠所發出的蒸蒸熱氣。一個頭上包著花頭巾、圓潤而漂亮的黑人婦女,滿面笑容地遞給她一角插在刀上的菠蘿塊,令她從陶醉中清醒過來。她取下菠蘿塊,整個放進嘴裡,一邊細細品嘗著,一邊把目光掃向周圍的人群。突然,一個晴天霹靂將她定在了那裡。在她背後,嘈雜之中一個唯有她能夠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這可不是花冠女神該來的地方。」 她回過頭,在距離自己的雙眼兩拃遠的地方,她看見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龐和因愛情的恐懼而變得僵硬的雙唇。他離她那麼近,就像在子時彌撒躁動的人群中看到他的那次一樣。但與那時不同,此刻她沒有感到愛情的震撼,而是墜入了失望的深淵。在那一瞬間,她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對自己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她驚慌地自問,怎麼會如此殘酷地讓那樣一個幻影在自己的心間佔據了那麼長時間。她只想出了一句話:「我的上帝啊!這個可憐的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沖她笑了笑,試圖對她說點什麼,想跟她一起走,但她揮了揮手,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 「不,請別這樣。」她對他說,「忘了吧。」 那天下午,父親睡午覺的時候,她交給加拉·普拉西迪婭一封只有兩行字的信:今天,見到您時,我發現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幻覺。女僕還給他帶去了他的電報、他的詩和他送的已經風乾了的山茶花,並要求他歸還她曾送給他的信件和禮物: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的那本彌撒經書,植物葉脈標本,一平方釐米大小的聖佩德羅·克拉維爾的教士服布料,幾塊聖牌,還有她那條系著校服配套絲帶的十五歲時的髮辮。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瀕臨瘋狂,給她寫了無數封絕望的信,纏著女僕帶給她。但女僕堅決執行女主人斬釘截鐵的指示:不接收除歸還的禮物以外的任何物品。在女僕的再三堅持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所有東西都還給了她,只除了髮辮。他不會歸還髮辮,除非費爾明娜·達薩親自來拿,並和他談上哪怕片刻的時間。但他的願望沒有達成。特蘭西多·阿裡薩擔心兒子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衝動決定,放下自己的驕傲,去懇求費爾明娜·達薩開恩給她五分鐘的時間。 費爾明娜·達薩在家中的前廳站著接待了她,只花了一小會兒工夫,甚至沒有請她進去,更沒有表現出絲毫軟弱。過了兩天,在同母親吵了一架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他臥室的牆上取下了那個落滿灰塵的玻璃龕,裡面像供奉聖人遺物似的供奉著那條髮辮。特蘭西多·阿裡薩把它裝進那只繡有金線的天鵝絨盒子,親自還了回去。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再沒有機會單獨見過費爾明娜·達薩,在他們漫長一生的幾次相遇中,也再沒有單獨和她說過話,直到五十一年九個月零四天之後,她成為寡婦的第一個晚上,他才再一次向她重申自己對她永恆的忠誠和不渝的愛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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