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六


  她對自己的順從感到驚訝。雖然內心深處,以及在和丈夫以前用來相愛如今卻用來無聲地爭吵的時間裡,她始終都不曾承認這一點,即她已陷入這個新世界裡常規與偏見的亂麻之中,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快得多。起初,她常愛用一句話來堅持自己獨立思考的自由:「讓扇子見鬼去吧,現在已經是微風的季節了。」但後來,她開始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特權,開始懼怕丟臉和別人的嘲弄,於是表現出準備承受一切的樣子,甚至包括屈辱。但她心中抱著一個希望,那就是上帝最終能憐憫布蘭卡夫人,應答她在祈禱中孜孜不倦地懇求上帝賜她一死的要求。

  烏爾比諾醫生找了些宏大的理由來為自己的懦弱辯解,甚至都不自問一下它們是否有悖他的信仰。他不承認自己和妻子的矛盾源於家中壓抑的氣氛,而是認為那源於婚姻本身的性質:一項荒謬的、只能靠上帝的無限仁慈才得以存在的發明。兩個幾乎完全互不瞭解的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性格不同,文化不同,甚至性別都不相同,卻突然間不得不承諾生活在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分享彼此也許註定有所分歧的命運,這一切本身就是完全違背科學的。他說:「婚姻的問題在於,它終結於每晚做愛之後,卻在第二天早餐之前又必須重新建立起來。」而他們之間的婚姻則更糟,他說,因為兩人來自兩個敵對的階層,卻又生活在這樣一座依舊夢想著回到總督時代的城市。唯一像水泥一樣把他們黏合在一起的,卻是愛情這種既不可能、又反復無常的東西——如果它果真存在的話。但對他們來說,兩人結婚時是沒有愛情的,而就在他們差一點要把它創造出來時,命運所做的卻只是讓他們面對現實。

  這就是豎琴時期他們的生活狀態。那些令人愉快的偶然片段已成了往事:曾經,雖然他們之間爭吵不斷,雖然她每天都要吃毒茄子,雖然他的妹妹們瘋瘋癲癲,雖然他的母親依然如故,但如果她在他洗澡時走進浴室,他仍有足夠的愛來邀請她為他擦香皂。而她會懷著歐洲之旅剩餘的愛的碎屑順從地為他效勞。接著,兩人會忘掉種種不快,不由自主地心軟,無聲地渴求起對方來,最終在地上愛得死去活來,渾身沾滿芳香的泡沫,耳朵裡卻聽著女僕在洗衣房裡議論:「他們沒有再生孩子,是因為他們不再做那事了。」有時,他們從瘋狂的節日慶典回到家,在門後伺機而動的懷舊之情也會一下子將他們撲倒在地,於是就會有一次美妙的爆發,一切又回到往昔,五分鐘後,他們就又像蜜月中連門襟都無暇扣上的戀人們一樣了。

  但除了這些極少數的情況,一般到了睡覺的時候,他們中總有一個比另一個更為疲倦。她在浴室裡耗時間,用香紙卷起一支支煙,獨自抽著,又像年輕時獨自在家那樣,重新陷入自我慰藉的愛中,又成了自己身體的唯一主人。她總是頭痛,要麼就抱怨天氣太熱;總是裝睡,要麼就是又來了月經,月經,永遠是月經。以至於烏爾比諾醫生為了發洩一下難言的苦衷,竟然在課堂上說,結婚十年後,女人一星期甚至能來三次月經。

  禍不單行,費爾明娜·達薩不得不在她最糟糕的歲月裡面對自己怎麼也躲不掉、遲早都要來的事:她父親那些無人知曉、神話般的生意背後的真相。省長在辦公室召見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把他岳父無法無天的行徑一股腦兒全告訴了他,最後一言以蔽之:「凡天上人間的法律,沒有什麼是這個傢伙不曾冒犯過的。」其中有幾件最嚴重的糾紛,是他依仗著女婿的權勢做的,讓人很難相信這位女婿和他的妻子能夠獨善其身。

  鑒於目標其實是保住自己的名譽,因為也就剩他的名聲還站得住腳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動用了所有的權力,最終用他的擔保掩蓋了醜聞。就這樣,洛倫索·達薩坐著最早的一班船離開了這個國家,並將永遠不再回來。他回到他的故土去了,表現得就像以往為了慰藉思鄉之情而不時地進行一次短期旅行一樣,但這也不完全是自欺欺人:從很早以前開始,他便常常登上祖國的輪船,僅僅是為了喝一杯水箱裡裝著的來自故鄉的泉水。他走了,沒有俯首認錯,而是堅稱自己無辜,並試圖讓女婿相信自己是政治陰謀的犧牲品。

  他走了,為他的姑娘而痛哭流涕——自從費爾明娜·達薩嫁人後,他一直這麼叫她——還為他的外孫而哭,為這片土地而哭,在這裡,他變得富有、自由,並靠著不清不白的生意,成功地把他的姑娘變成了高雅的夫人。他走了,蒼老且帶著一身病痛,但他之後還活了很久,遠比那些因他而遭殃的人希望的要長久得多。當他去世的消息傳來時,費爾明娜·達薩不禁舒了一口氣。為了避免他人問起,她沒有為他戴孝,但接下來好幾個月,每當她把自己關在浴室中抽煙時,便會帶著一股無名火哭泣起來,她是在為父親而哭。

  這對夫妻最為荒謬的是,在那段不幸的歲月裡,他們在公眾面前卻表現得無比幸福。實際上,那正是他們戰勝周圍隱藏的敵意,取得最大勝利的幾年。人們不甘心接受他們的那副樣子:與眾不同,行事新派,從而與傳統秩序格格不入。不過,這對於費爾明娜·達薩來說卻是手到擒來的事。所謂的世俗生活,雖然在她瞭解之前曾讓她有過許多疑慮,但其實那不過是一套沿自傳統的規矩,庸俗的儀式,事先想好的言詞,在此之下,人們彼此消遣,為的是不致互相殺戳。

  在這個輕浮的世俗天堂,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對陌生事物的恐懼。她用一種更為簡單的方式為它下了定義:「社交生活的關鍵在於學會控制恐懼,夫妻生活的關鍵在於學會控制厭惡。」自從拖著沒有盡頭的新娘頭紗,步入社交俱樂部寬闊的大廳時,她就突然清楚地發現了這一點。廳裡彌漫著無數鮮花混在一起的香氣,華爾茲樂曲繞梁飛旋,男人們汗水涔涔,女人們渾身顫抖,他們看著她,不知如何才能清除這個外部世界來的令人眩暈的眼中釘。所有這一切讓空氣變得稀薄。

  她剛剛年滿二十一歲,除了去學校,幾乎沒有出過家門,但她僅僅環顧了一眼,便明白她的對手並非因仇恨而生出膽怯,而是因懼怕而茫然無措。她沒有繼續嚇唬她們,而是大發慈悲,幫助她們瞭解她。沒有一個人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就像她對那些城市的看法一樣,她沒有覺得哪座更好或哪座更糟,它們只是和她心裡想像的一模一樣。比如巴黎,儘管那裡陰雨連綿,儘管那裡的店主個個貪吝,車夫個個粗魯,她仍將永遠在記憶中把那裡當作人間最美的城市,這與它實際是否如此毫不相干,而只是因為它與她最幸福歲月的回憶緊密相連。

  至於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他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手段更為機敏也更加堂皇。沒有什麼事少得了他們的參與:市民郊遊、花會、藝術活動、慈善抽獎、愛國演出,乃至第一次氣球旅行。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也永遠是活動的發起者,且永遠身先士卒。在他們那些不幸的歲月裡,任誰也無法想像有誰能比他們更幸福,有哪對夫妻比他們更般配。

  父親留下的房子成了費爾明娜·達薩逃避那座令人窒息的家庭宮殿的避難所。一離開公眾視線,她便悄悄躲到福音花園。她在那裡接待新朋友,會會學校和圖畫課的老朋友,以此作為不忠的某種純潔的替代品。她會像獨身母親似的平靜地度過幾個小時,細細咀嚼兒時的回憶。她又買了香烏鴉,還從街上撿回了幾隻貓,把它們交給加拉·普拉西迪婭照料。此時的加拉·普拉西迪婭已經年邁,而且因為風濕行動有些不便,卻滿懷著重建這個家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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