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七


  費爾明娜又重新啟用了縫紉室。在這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這裡,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讓她伸出舌頭,試圖窺測她的內心。於是,她把縫紉室當成了回憶過去的聖地。一個冬季的下午,她趕在暴風雨呼嘯而至之前去關陽臺的窗子,竟看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坐在小花園杏樹下的那條長凳上,穿著那件改小了的父親的禮服,膝頭放著一本打開的書。但她看見的,並非之前好幾次在不同場合偶遇他時的模樣,而是他留在她記憶中的那個多年前的模樣。她害怕那是死神送來的通知,傷心不已。她竟對自己說,也許和他在一起她會更加幸福,和他單獨待在這所她以愛為他整修的房子裡,就像他也以同樣的愛為她整修了房子一樣。單是這個假想就讓她大驚失色,她意識到自己的不幸已到了何種程度。

  於是,她打點起最後一絲力氣,逼迫丈夫不再閃爍其詞,與她面對面地爭吵,並和她一起為失去的天堂痛哭,直到聽見最後一次雞鳴,曙光照進繡花的窗簾,太陽灼燒起來。丈夫因說了太多話而臉龐腫脹,因沒有睡覺而筋疲力盡,因哭得太多而心堅意決。他系緊靴帶,又紮緊腰帶,束緊一個男人所剩下的全部,對她說,行,親愛的,咱們去尋找在歐洲丟失的愛情:明天就走,不再回來。他決心堅定,和他的資產總代理——財富銀行達成了協議,立即清算豐厚的家產,它們從一開始就分散在各種生意、投資、神聖債券和長期債券中,只有他自己清楚它們並不像傳說的那樣無窮無盡,只不過是夠他們衣食無憂而已。所有的財產都會被變賣成刻有印記的黃金,一點一點地轉到國外的銀行去,直到他和妻子在這片無情的國土上連手掌大的葬身之地都不剩為止。

  但與她猜想的不同,事實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活著。當她和丈夫、兒子乘著金色四輪馬車到達法國遠洋輪船的碼頭時,他就在那裡看著他們從車上走下來,與他曾無數次在公共慶典上看見他們的樣子分毫不差:依舊是那麼完美無瑕。他們帶著兒子同行,從那男孩現在的教養便能看出,他成年後將會是什麼模樣。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高興地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脫帽致意:「我們要去遠征弗蘭德。」費爾明娜·達薩向他點了點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脫下帽子,微微鞠躬。她看著他,對他那過早謝頂的慘狀沒有半點同情的表示。他就像她所看見的那樣,是某個她從不認識的人的影子。

  那段日子也不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最走運的時期。工作日益繁重,對偷歡之事也日益厭倦,歲月蹉跎。此外,特蘭西多·阿裡薩也已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光,她已喪失了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甚至有幾次,她轉向兒子,看著他坐在椅子上看書,吃驚地問道:「你是誰的孩子?」他總是如實回答,但她又會立刻打斷他。

  「告訴我一件事,孩子,」她問他說,「我是誰?」

  她已經胖得不能動了,整日待在雜貨鋪裡,雖然那裡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賣。她在第一遍雞叫時便起床,然後一直到第二天黎明,她都在梳妝打扮,因為她只睡很少幾個小時。她把花冠戴在頭上,塗上口紅,在臉上和胳膊上擦上粉,然後逢人就問自己打扮得怎麼樣。鄰居們都知道她永遠只期待一個回答:「你是小蟑螂馬丁內斯。」這是從童話裡偷借來的身份,卻是唯一能讓她滿意的答覆。她繼續搖晃著身子,扇著一把粉紅色大羽毛做的扇子,直到把一切再從頭來過:戴上紙做的花冠,把麝香塗在眼皮上,塗上口紅,臉上擦上一層幹硬的鉛白粉。她又一次問身邊的隨便什麼人:「我打扮得怎麼樣?」當她成了鄰居們的笑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夜之間拆掉了這間古老雜貨鋪的櫃檯和所有帶抽屜的櫃子,封死了朝街的大門,並按母親的描述,把這個地方裝飾成了小蟑螂馬丁內斯的臥室。從此,她再沒問過別人她是誰。

  他聽從萊昂十二叔叔的建議,找了個上年紀的女人照顧母親,但這個可憐的女人睡的時候總是比醒的時候多,有幾次她似乎也忘了自己是誰。於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出辦公室便回家,直到把母親哄睡著為止。他不再去商業俱樂部玩多米諾骨牌,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沒有再去見那為數不多的幾位常會面的老相好,因為自從和奧林皮婭·蘇萊塔那段可怕的交往後,他內心深藏的某種東西起了變化。

  那是一次突發性事件。當時正趕上十月那幾場讓我們休養生息的暴風雨中的一場,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剛把萊昂十二叔叔送回家,就從車裡看見一個嬌小靈巧的姑娘,身上穿著一身滿是荷葉邊、像極了婚紗的薄紗衣裳,驚慌失措地從馬路的一邊跑到另一邊,因為狂風掀翻了她的雨傘,卷著它在海邊飛來飛去。他把她救上車,掉轉車頭,送她回了家。她家是一座小教堂改建的,依海而立,從街上就能看見院子裡到處都是鴿子屋。路上,她告訴他自己剛剛嫁給一個在市場賣日用品的商販。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公司的船上見過這個人很多次,見他卸下一箱箱各式各樣的舊貨來賣,還有一大群鴿子,裝在一個藤條編的籠子裡,就像那些內河船上的母親用來放新生兒的籠子一樣。奧林皮婭·蘇萊塔看上去就像來自胡蜂家族似的,不只因為她那上翹的屁股和嬌小的上半身,而且因為她的全部:如銅絲一般的頭髮,臉上長滿雀斑,兩隻活潑的圓眼睛之間的距離比一般人的都大些,聲音尖細,恰好適合她那機智有趣的談吐。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覺得,與其說她誘人,倒不如說她滑稽,送她到家後,他很快就把她忘了。她和丈夫、公公以及其他幾個家庭成員一起生活。

  幾天後,他在港口看見了她的丈夫,這一回他正往船上裝貨,而非卸貨。船起錨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清清楚楚地聽到耳邊響起了魔鬼的聲音。那天下午,送萊昂十二叔叔回家後,他佯裝偶然路過奧林皮婭·蘇萊塔家,從圍牆外看見她正在喂那群亂哄哄的鴿子。他隔著牆從車上沖她喊道:「鴿子多少錢一隻?」她認出了他,高興地回答說:「不賣。」他又問:「那怎麼才能得到一隻呢?」她一邊繼續餵食,一邊答道:「在大雨天碰見養鴿子的女人,用車把她送回家。」就這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回家時,帶著一份奧林皮婭·蘇萊塔道謝的禮物:一隻腿上拴著金屬環的信鴿。

  第二天下午,同樣是餵食的時候,美麗的養鴿女看見送出去的鴿子又回到了鴿子屋。她以為是它偷跑回來的。可當她抓住它檢查時,發現金屬環上纏著一張紙條:一封求愛信。這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留下字跡,卻絕非最後一次,雖然這一次,他出於謹慎沒有簽名。接下來的一天是星期三,下午他正要進家門時,一個街上的小孩把裝在籠裡的那同一只鴿子交給他,並帶口信說,是鴿子夫人讓他來的,並讓他囑咐一聲,請用籠子把它關好,否則它還會飛走,而這是她最後一次把它送回來了。他不知道對這一切應作何解釋;或許鴿子在路上把信弄丟了,或許是養鴿女在裝糊塗,又或許她把鴿子送來是為了讓他再送回去。不過,如果是最後一種情況,按理說她應該在送鴿子的同時附上一封回信。

  星期六早晨,思來想去之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又派鴿子送去了一封沒有簽名的信。這一次,沒等到第二天,當天下午就由同一個小孩把裝在另一隻籠子裡的鴿子送了回來,並捎來口信說,前天把它送回來是出於禮貌,而這一次是出於遺憾,但如果他再讓它飛走,就真的不會再送回來了。特蘭西多·阿裡薩逗鴿子玩到很晚,把它從籠子裡抓出來,放在臂彎裡,沖它咕咕叫,還試圖哼兒歌哄它睡覺。突然,她發現鴿子腳上的金屬環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我不接受匿名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狂喜地讀完紙條,仿佛回到初次冒險的高潮。那晚,他幾乎無法入睡,心情煩躁地翻來覆去。第二天一早,在去辦公室之前,他再一次放飛鴿子,它身上帶著一封清清楚楚簽著他名字的情書,除此之外,他還在金屬環上別了一枝他花園中最新鮮、最火紅、最芬芳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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