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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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糾纏了三個月後,美麗的養鴿女仍舊還是那個回答:「我不是那種女人。」可她從沒有拒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來信,也會去赴那些他安排好的貌似偶然的約會。他與以往判若兩人:這個從不露面的情人,這個對愛情如饑似渴卻又極其慳吝的人,這個從不付出、又想得到一切的人,這個不允許任何人在他心裡留下足跡的人,這個藏頭露尾的獵人,竟然跑到大街上,狂熱地送出了一封封署名的情書,一件件殷勤的禮物,毫不謹慎地一趟趟跑到養鴿女家裡去,甚至有兩次是在她丈夫既沒有出遠門、也沒有去市場的時候。從最初獵豔以來,這是他唯一一次感到自己被愛情之箭射穿了。 邂逅六個月後,他們終於在碼頭邊一艘正在重新油漆的內河船的艙室裡私會了。奧林皮婭·蘇萊塔的愛歡喜愉悅,是活潑的養鴿女的愛情。她喜歡光著身子,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處在一種緩慢的休憩狀態之中,這種休憩對她來說就像愛情一樣,同樣是柔情蜜意的。艙室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油漆才刷了一半,松節油的味道很適合留存在一個幸福下午的回憶之中。忽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靈機一動,打開一罐從簡易床上觸手可及的紅油漆的蓋子,用食指蘸漆,在美麗的養鴿女的小腹上畫了一個朝下的箭頭,並在肚皮上寫下了一行標牌似的字:這小東西是我的。當晚,奧林皮婭·蘇萊塔忘了那行字,在丈夫面前脫掉衣服。丈夫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改變,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她穿睡衣的時候,到浴室取來刮臉用的刀子,一刀割斷了她的喉嚨。 很多天以後,在逃的丈夫被捕,向報界講述了他犯罪的緣由和方式,直到這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才知道養鴿女被害的事。很多年裡,想起那些署了名的信,他都提心吊膽,並且默默地計算著罪犯的刑期。由於船上的生意,那人對他可以說是了如指掌,但他並不怎麼怕他給自己的脖子來上一刀,也不怕傳出醜聞,而是怕運氣不好,讓費爾明娜·達薩知道他的不忠。就在等待的那幾年裡,一天,照料特蘭西多·阿裡薩的那個女人由於一場不合季節的大雨,不得不在市場上耽擱得久了些,回來時,發現特蘭西多·阿裡薩已經死了。 她坐在搖椅上,像往常一樣把臉塗得花裡胡哨,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還掛著壞笑,以至於這位保姆兩小時以後才發現她死了。不久前,她把埋在床下的那幾個財寶罐裡的黃金和寶石分給了街坊四鄰的小孩,告訴他們可以當糖果吃,其中幾件最值錢的如今已經怎麼也找不回來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她葬在了古老的「上帝之手」莊園,也就是當時的「霍亂墓地」,還在她墳前種下了一叢玫瑰。 頭幾次去墓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發現養鴿女奧林皮婭·蘇萊塔葬在很近的地方,沒有墓碑,但有人在墳上的水泥板未幹之前,用手指刻下了死者的姓名和日期。他不禁毛骨悚然地想,那一定是她丈夫開的一個血淋淋的玩笑。玫瑰花開的時候,只要四周無人,他就摘下一枝放在她的墓前。後來,他乾脆從母親的玫瑰叢中挖出一株,種到她的墳前。兩叢玫瑰發了瘋似的越長越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得不帶一把大剪子和其他園藝工具來修枝剪葉。但玫瑰的長勢漸漸超越了他的能力範圍:多年以後,兩叢玫瑰已如雜草般在一座座墳墓間蔓延開來。從此,這座著名的霍亂墓地改叫「玫瑰墓地」,直到一位不具民間智慧之現實性的市長,一夜間剷除了所有的玫瑰叢,在墓地入口的拱門上掛起一塊政府的牌子,上面寫著:「普世公墓」。 母親死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再次陷入瘋狂的困境:到辦公室上班;按照嚴格順序與各個長期情人輪流幽會;到商業俱樂部玩多米諾骨牌;繼續閱讀愛情小說;星期天到墓地去憑弔。生活規律得仿佛生了鏽一般,既讓人輕蔑,又讓人害怕,但同時也是一種保護,讓他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然而,十二月的一個星期日,當墓地的玫瑰叢已經戰勝了修枝的大剪子,幾隻燕子停在為通電燈而剛剛架起的電線上時,他驀然間發現,母親去世後竟已過去了這麼多年,距離奧林皮婭·蘇萊塔被殺,則過去了更多年,而距離那個遙遠的十二月下午,費爾明娜·達薩給他回信說「可以」,並說「會永遠愛他」,更不知已經流逝了多少歲月。 在這之前,他活得就仿佛時間從沒有在自己身上流走,而只是在他人身上留下痕跡似的。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周,他在街上碰見了因他寫的情書而終成眷屬的那許多對戀人中的一對,他甚至沒有認出他們的大兒子,也就是自己的教子來。他用一句人們慣用的驚呼緩解了尷尬:「好傢伙,都長成大人了!」儘管身體已向他發出最初的警告,但他依然故我,因為在容易生病的人堆兒中,他的身體就像是鐵打的。特蘭西多·阿裡薩常說:「我兒子唯一得過的病就是霍亂。」在記憶混亂之前,她就已經把霍亂和相思病混為一談了。但不管怎樣她都錯了,因為她的兒子暗地裡得過六次淋病,儘管醫生說那不是六次,而是一次,後來都只是因治療不力又反復發作而已。此外,他還得過一次腹股溝淋巴腺炎、四次龜頭疣病和六次股癖,但無論他還是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都絕不會把這些當作疾病,而只會把它們當成戰利品。 剛滿四十歲,他就不得不因全身上下莫名其妙的疼痛去看醫生。做了很多次檢查後,醫生都只對他說:「年歲不饒人啊。」但他每次回家,甚至從沒有想過這一切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的過去唯一的參照點就是與費爾明娜·達薩短暫的愛情,只有和她相關的事才能讓他找到歲月的支點。所以,看見燕子停在電線上的那個下午,他從最久遠的記憶開始回顧自己的過往,回顧了一樁樁獵豔的情事,回顧了為爬上發號施令的位置曾躍過的無數處暗礁,以及種種數都數不清的往事,而這一切皆由他那刻骨的決心而起:他誓要讓費爾明娜·達薩屬於他,而他也屬於她,這個決心高於一切,所向披靡。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一生幾乎都已經過去了。五臟六腑的一陣寒戰傳遍他的全身,他眼前一黑,不由得松掉了手中的園藝工具,靠在墓地的圍牆上,這才沒有因衰老的第一次打擊而倒下。 「見鬼,」他驚恐地自言自語道,「都已經三十年了!」 的確如此。當然,對費爾明娜·達薩來說,同樣也過了三十年,但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也最舒心的三十年。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的那些可怕日子已被扔進了記憶的垃圾堆。她住在拉曼加的新房子裡,成了自己命運的絕對主人,同丈夫和一雙兒女生活在一起。如果再讓她選一次,她還是會從世間所有的男人中選中她的丈夫。兒子在醫學院裡延續著家族傳統,女兒則長得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有時連她都糊塗了,好像自己重生了似的。在那次誓不回來在無盡的驚恐中度日的倒霉旅行之後,她又去過歐洲三次。 上帝一定是聽到了某人的祈禱——就在費爾明娜·達薩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在巴黎逗留了兩年,剛剛開始從廢墟中尋找愛情的碎屑時,一封半夜到達的電報驚醒了他們:布蘭卡·烏爾比諾夫人病重。另一封傳達死訊的電報接踵而至。他們即刻趕了回來。費爾明娜·達薩身著一襲喪服下了船,寬大的衣服已不足以掩飾她的身形。沒錯,她又懷孕了。這個消息造就了一首民間歌謠的誕生,歌詞並無惡意,只是有些打趣,其中的疊句在當年頗為流行:美人在巴黎究竟有何秘密,每每回來都喜得貴子。雖然歌詞鄙陋,但直到很多年後,在社交俱樂部的節日慶典中,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都會點這首曲子,以示自己的風趣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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