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九


  關於遠近聞名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及其家族徽章,向來沒有準確的記載。府邸先是以一個合適的價格賣給了市財政廳,而後一位荷蘭學者在那裡進行了挖掘工作,試圖證明那裡是哥倫布真正的墳墓——已是迄今發現的第五座了——所在,於是,它又以巨額價格賣給了中央政府。烏爾比諾醫生的妹妹們住進了薩勒斯修道院,沒有發願,卻過著隱居生活。費爾明娜·達薩一直住在父親的老房子裡,直到拉曼加的別墅修建完畢。她步伐堅定地踏入新宅,一搬進去就開始當家做主。她帶去了新婚旅行時帶回來的英國家具,以及這次和好之旅後又叫人運來的補充物件。

  從第一天起,她就在屋子裡塞滿了自己親自到安的列斯帆船上買回來的各種珍禽異獸。她挽著重修舊好的丈夫,帶著茁壯成長的兒子和回來四個月後降生、取名為奧菲利婭的女兒,搬進了新居。烏爾比諾醫生心裡明白,自己已無法找回新婚旅行時那個完整的妻子了,因為他希望得到的那部分愛已被她連同她的大好青春一起給了兒女們。但他學會了享受愛的殘羹,並從中得到幸福。朝思暮想的琴瑟和諧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實現了。

  一次晚宴中,侍者端上了一道費爾明娜·達薩認不出是何物的美味佳餚。她吃完了一大份,喜歡之極,又要了同樣的一份,正當她感到遺憾,礙于惺惺作態的文明禮儀不便再要第三份時,竟得知自己剛剛懷著毫無顧慮的喜悅吃下去的滿滿兩大盤美食全都是茄泥。她雍容大度地認了輸:從那時起,在拉曼加別墅,三天兩頭就端上各式各樣做法的茄子,頻繁程度堪比曾經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而且每個人都脾胃大開。以至於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老年的閒暇時光常常津津樂道,說他真希望自己再生一個女兒,為的就是給她取一個定會讓全家都開心的名字:茄子·烏爾比諾。

  到那時,費爾明娜·達薩才明白,私生活跟社會生活恰恰相反,是變化無常、不可預見的。要找出孩子和成年人之間的真正差別,對她來說殊非易事。但再三分析後,她還是更喜歡孩子,因為孩子的想法更加真實。她的人生才剛邁入成熟,剛剛摒棄了形形色色的海市蜃樓,便又隱隱傷感起來,因為她始終沒有成為自己年輕時住在福音花園裡所憧憬的樣子,而是成了這副甚至自己都一直不敢承認的模樣:一個華貴雍容的女僕。

  在社交圈裡,她最終成了最受愛戴,最心滿意足,但也因此最為膽怯的女人。然而,沒有什麼讓她比在治家方面對自己的要求更為嚴格,也沒有什麼比這方面更讓她對自己的疏忽無法原諒。她一直覺得她的生活是從丈夫那裡租借來的:她是這個遼闊的幸福帝國至高無上的君主,但這個帝國是丈夫建造的,且僅為他自己而建。她丈夫愛她勝過一切,勝過世間所有的人,但這也僅僅是為了他自己:這是他的神聖義務。

  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在折磨著她,那就是一日三餐的永久刑罰。因為它們不僅僅必須按時,而且必須完美無瑕,必須符合他的喜好,但同時卻又不能去問他。而如果她真的問了——依照著那無數條儀式性的家庭禮節中的一條——他就會看著報紙,連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說:「隨便什麼都行。」他說的是真心話,而且和顏悅色,自認為沒有哪個丈夫比他更好商量了。

  可到了吃飯的時候,「隨便什麼」就不行了,必須符合他的喜好,不能有半點瑕疵:肉不能有肉味兒,魚不能有魚味兒,豬肉不能吃出疥瘡似的腥味,雞肉不能吃出雞毛的味道。即便不是吃蘆筍的季節,也得不惜代價地為他找來,為的是讓他能在自己尿液的芬芳氣息中怡然自得。她不怨他,只怨生活。但他是生活中難以安撫的主角。只要稍有懷疑,他就會把桌上的盤子一推,說:「這頓飯沒有用愛來做。」在這方面,他的靈感真是鬼使神差。有一次,他剛嘗了一口甘菊茶,便把它推到遠處,只說了一句:「這玩意兒有股窗戶味兒。」她和女僕們都大吃一驚,因為誰也沒聽說過有人喝過水煮窗戶,她們嘗了嘗那壺茶,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結果,還真有股窗戶味兒。

  他是個完美丈夫:從不會撿起地上的任何東西,也從不關燈,不關門。黑暗的清晨,如果他發現衣服上缺了一顆扣子,她便會聽見他說:「男人需要兩個妻子,一個用來愛,另一個用來釘扣子。」每天,當他喝第一口咖啡,喝第一勺冒著熱氣的湯時,都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叫,大家對此已經不感到害怕了,接著他會長歎一聲:「等我有一天離開了這個家,你們要明白,那是因為這種燙嘴的日子我過夠了。」他說,只有在他服用瀉藥而不能吃飯的日子裡,她們才把飯菜做得格外香,格外出色。他堅信這是妻子對他的背叛,以至於最後只要妻子不肯跟他一同吃瀉藥,他就堅決不吃。

  他的不通情理讓她十足厭煩,於是在生日那天,她向他要了一件不同尋常的禮物:由他掌管一天家務。他欣然接受了,而且果真從天一亮便開始掌權。他張羅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卻忘了她不喜歡吃煎雞蛋,也不喝加了牛奶的咖啡。接著,他下令開始準備招待八位客人的生日午宴,並吩咐收拾屋子。他努力想比她操持得更好,但不到中午就不得不投降了,臉上沒有絲毫愧色。從一開始,他就發現自己對什麼東西放在哪兒一無所知,尤其是廚房裡的東西。而女僕們也從中取樂,任由他每次為了找一樣東西把所有都翻遍。

  十點鐘時,還沒決定午餐吃什麼,因為家裡的衛生還沒有搞完,甚至連臥室都沒有收拾完,衛生間沒刷,衛生紙忘了放,床單忘了換,還忘了派司機去接孩子。他把女僕們的職責全搞混了:命令廚娘去整理床鋪,讓收拾床鋪的女傭去做飯。十一點,客人馬上就要到了,家裡還是一團糟。費爾明娜·達薩重新擔起了指揮的職責。她笑得要死,但並不像之前期望的那樣感覺到勝利的得意,而是為丈夫在管理家務方面一無是處感到同情,這讓她自己也很震驚。他為自己所受的重創歎了口氣,找了個常用的理由來辯解:「至少,我管家不會比你給人治病差。」不過,這次的教訓是有益的,而且不僅僅對他而言。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殊途同歸地得出了明智的結論,那就是:換一種方式,他們無法共同生活下去,換一種方式,他們也無法繼續相愛——世上沒有比愛更艱難的事了。

  在新生活的全盛時期,費爾明娜·達薩在不同的公眾場合見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而且見得越是頻繁,他的職位就升得越高。但她已經學會了看見他時表現得自自然然,以至於不止一次因為心不在焉而忘了和他打招呼。她經常聽見別人談論他,因為他在CFC公司步步為營而又勢不可擋地扶搖直上,這已成了商界一個經常性的話題。她看到他改善了自己的言行和儀態,他的膽怯被過濾成了一種神秘的清高,微微發福的身材很適合他,歲月只留下了緩慢的痕跡對他很有利,而他也懂得如何體面地去打理他那慘不忍睹的謝頂。

  唯一挑戰時代和潮流的是他陰鬱的穿著:過時的禮服外套,始終不變的一頂帽子,母親雜貨鋪裡賣給詩人的那種窄條領帶,還有那把陰沉的雨傘。費爾明娜·達薩逐漸習慣了以另一種方式去看他,終於不再把他同那個坐在福音花園、在卷著黃色落葉的大風中為她哀歎的憂鬱年輕人聯繫在一起了。但不管怎樣,她看見他時從來不是無動於衷的,聽到有關他的好消息時,她總是很高興,因為這樣可以慢慢減輕她的罪責。

  然而,就在她以為已把他從記憶中徹底抹掉的時候,他又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成為她懷舊思緒中的一個幽靈。那是衰老剛剛顯露徵兆的時期,每當聽到下雨前的雷聲,她就覺得生活中發生了什麼不可彌補的事。那孤獨的、石頭般冷酷、準時准點的雷聲給她造成了無法癒合的創傷。十月裡的每天下午三點,雷聲在維利亞奴埃瓦山上響起,往日的記憶隨著歲月流逝越來越歷歷在目。

  新的記憶幾天後就會在腦海中模糊,而在伊爾德布蘭達家鄉省份的那次傳奇之旅卻越來越清晰,一切宛如昨日,懷舊之情將記憶渲染得清晰得邪門。她還記得那個坐落在山上的名叫馬納烏雷的小城,記得城中唯一的那條筆直而翠綠的街道,記得那些象徵吉祥的鳥兒,還有那座可怕的房子,在那裡,她每天都穿著被佩特拉·莫拉雷斯的淚水浸濕了的睡衣醒來,多年以前,這個女人正是在她睡的那張床上為愛殉情。她還記得當時那番石榴的味道,如今再也找不回來;她記得那預示著山雨欲來的緊密雷聲,最後和嘈雜的雨聲混合在一起;她還記得在聖胡安·德爾塞薩爾的那一個個如黃玉般金光閃耀的下午,她和那一群興高采烈吵吵鬧鬧的表姐妹出去散步,走近電報局時,她咬緊牙,生怕自己的心從嘴裡跳出來。

  她最終還是賣掉了父親的房子,因為她無法忍受少年時代的回憶所帶來的痛苦,無法忍受站在陽臺上看見那淒涼的小花園,無法忍受炎熱的夜晚梔子花散發出的神秘芳香,也無法忍受回憶起那個決定她命運的二月下午,那張古老貴婦的照片所帶給她的恐懼。無論她把那時的記憶轉向哪裡,都會迎頭碰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可她始終還是保持了足夠的冷靜,分辨出那並非對愛的回憶,也不是對後悔的回憶,而是對一個曾使她淚水鏈鏈的痛苦形象的回憶。她沒有發覺,她正被同情的陷阱威脅,而正是這同樣的陷阱,讓那麼多毫無準備的受害者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裡失去了貞潔。

  她倚仗著她的丈夫。而此時也正是丈夫最需要她的時候。他不幸比她年長十歲,正獨自跌跌撞撞地走在暮年的大霧之中,而更不幸的是,他是個男人,比她更為脆弱。他們終於徹底瞭解了對方,在結婚將近三十年時,他們變得好似一個人被分成了兩半,常常因為對方猜出自己沒有說出口的心事,或者一個搶先把另一個想說的話公之於眾的荒唐事件而感到不悅。他們一起克服日常生活的誤解,頃刻結下的怨恨,相互間的無理取鬧,以及夫唱婦隨的那種神話般的榮耀之光。那是他們相愛得最美好的時期,不慌不忙,適宜得體,對於共同戰勝逆境所取得的不可思議的勝利,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了然於心,也更心存感激。當然,生活還將給他們更多致命的考驗,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他們已到達了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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