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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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為了歡慶新世紀的到來,大家舉辦了一系列新穎的公眾活動。其中最讓人難忘的,便是第一次氣球旅行。這也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那無窮無盡的首創精神結出的果實。半城人聚集在阿爾塞納爾海灘,觀看刷有國旗顏色的巨大塔夫綢氣球升空,它將把第一批郵件送往東北方向直線距離三十里的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曾見識過巴黎世博會上熱氣球騰空的激動場面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妻子率先登上了藤制懸籃,同行的還有一名飛行機械師和六位貴賓。他們帶了一封省長致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市政府的信函,信中極具歷史意義地將這次飛行稱為第一次空中通郵。《商業日報》的一名記者問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如果他在此次探險中不幸罹難,最後的遺言會是什麼。烏爾比諾醫生沒有絲毫遲疑,做出了一個定會為他招致無數駡名的回答。 「我認為,」他說,「十九世紀對全世界來說都已經時過境遷了,唯獨在我們這裡沒有。」 氣球徐徐上升,人們慷慨激昂地唱起國歌。被淹沒在沸騰人群中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覺得自己十分贊同人群中某個人的話,即這種冒險對女人不合適,尤其是已經這把年紀的費爾明娜·達薩。但說到底,這件事也沒那麼危險。或者說,至少沉悶多過危險。氣球在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經過一段平靜的旅行之後,毫無波瀾地到達了目的地。在風向有利的和風中,他們飛得很穩,很低,先是沿著白雪皚皚的山巒,然後又從無邊無際的大沼澤上飛過。 他們就像上帝一樣,從天上俯瞰卡塔赫納這座英雄古城的廢墟,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三百年來,它的居民抵禦了英軍的各種包圍和海盜的不懈侵擾,如今卻因對霍亂的恐懼將它遺棄。他們看到了完好的城牆、雜草叢生的街道、被三色堇吞沒的古堡、大理石的宮殿,以及供奉著那些因瘟疫而在盔甲裡腐爛的歷任總督的金色祭壇。 他們從特洛哈斯·德卡塔卡的水上村莊上空飛過,那裡的房子塗得五顏六色,到處是飼養食用鬣蜥的小棚,湖邊花園裡長著成串的鳳仙和一簇簇的百合。聽到人們的呼喊,幾百個光著身子的小孩亂哄哄地跳入水中,有的是從窗子跳下來,有的是從房頂上,還有的是從他們以驚人的本領駕駛的獨木舟上,他們如鯡魚般潛入水中,打撈起一包包衣物,一瓶瓶大蠟燭木製成的咳嗽藥水,還有救濟食品,這些都是那位戴羽毛帽子的美麗夫人從氣球的懸籃裡拋給他們的。 他們從海洋般陰暗深邃的香蕉種植園上空飛過,園中的寧靜像死亡的蒸汽一樣上升到他們中間,費爾明娜·達薩想起自己三歲,又或許四歲時,拉著母親的手在幽暗的樹林裡漫步的情景。那時的母親,在一群和她一樣穿著麥斯林紗衣、打著白色陽傘、戴著薄紗帽子的女人中間,也仿佛是個小姑娘。飛行機械師一直在透過望遠鏡觀察地面,他對他們說:「這裡好像沒有生命。」接著便把望遠鏡遞給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醫生看到耕地上的牛車、從田野裡穿過的鐵軌和乾涸的水渠,而目之所及,到處都有人的屍體。有人說,霍亂正在大沼澤的各個村莊裡肆虐。醫生一邊應答,一邊繼續用望遠鏡四處眺望。 「那可得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霍亂,」他說,「因為每個死者的後腦勺上都挨了仁慈的一槍。」 不一會兒,他們飛過一片泛著泡沫的海水,安全地降落在一片灼熱的沙灘上,含硝的土地乾裂開來,燙得如烈火一般。政府官員們正在那裡恭候,除了普通的雨傘,沒有其他任何措施抵擋驕陽。一些小學生隨著進行曲的節奏揮舞著小旗;歷年的選美皇后頭戴金光閃閃的紙王冠,手捧著已被曬焦的鮮花;還有從加勒比沿岸最好的鎮子——繁榮的蓋拉鎮請來的吹奏樂隊。費爾明娜·達薩唯一的希望就是回自己的故鄉看看,和她腦海中最久遠的回憶對照一下,但因為霍亂的危險,誰也沒有得到去那裡的許可。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呈上了那封具有歷史意義的信函,但它後來被錯放到其他文書之中,最終下落不明。接下來,一行人差點在令人瞌睡的演講中窒息。由於飛行機械師沒能再次讓氣球升空,人們最後只好用騾子把他們送到老村城的渡口,那裡是沼澤和大海的會合處。費爾明娜·達薩十分肯定自己很小的時候曾和母親乘著一輛兩頭牛拉的木輪大車來過這裡。長大後,她好幾次向父親提起,但父親到死都固執地認為她不可能記得此事。 「那次旅行我記得清清楚楚,你說的細節也都對,」父親對她說,「但那至少是你出生前五年的事。」 三天后,氣球探險隊回到了出發的港口。被整整一夜暴風雨摧殘得狼狽不堪的他們像英雄一般受到歡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自然也淹沒在人群中,他從費爾明娜·達薩臉上辨出了驚恐的痕跡。但當天下午,他又在同樣由她丈夫贊助的自行車展覽上見到了她,此時的她已沒有一絲倦容。她騎著一輛與眾不同的腳踏車,但那更像是一件馬戲團道具,前輪很高,後輪卻小得出奇,看上去幾乎難以支撐,而她就坐在前輪上,穿一條鑲紅花邊的燈籠短褲,這讓很多上了年紀的太太們議論紛紛,也讓紳士們有些不知所措,但對她的車技,人人都由衷嘆服。 這一幕,和這許多年來的許多幕一樣,總會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面對命運的緊要關頭時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然後又突然消失,在他心裡留下焦急渴望的種子。它們標記著他人生的軌跡,因為他甚少從自己身上體會到時間的殘酷,卻能在每一次見到費爾明娜·達薩時,從她身上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中感受到這一點。 一天晚上,他走進堂桑丘這家殖民時期的高級餐廳,像往常一樣找了個偏僻角落坐下來。他每次來這裡都只是獨自坐上一會兒,簡單吃些茶點。突然,他在餐廳盡頭的大鏡子中看到了費爾明娜·達薩。她和丈夫以及另外兩對夫婦坐在一張餐桌邊,從他這個角度正好能在鏡中欣賞她那迷人的風姿。她舉止自如,優雅地與眾人交談,笑聲就像煙火一樣,在晶瑩的大吊燈下,她的美更加光彩奪目:愛麗絲再次走入了鏡中。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屏息凝神,盡情地觀察她,看她吃東西,看她抿了一小口酒,看她同第四代堂桑丘打趣。他坐在自己孤獨的桌子前,和她共度她人生的片刻。在這一個多小時裡,他悄悄地在她貼身的禁區周圍走來走去,之後他又喝了四杯咖啡消磨時光,直到看見她與那群人一起步出餐廳。他們走過時,離他是那樣的近,他甚至能從眾女眷身上散發的香氣中識別出她的味道。 從那晚起,將近一年的時間,他一直纏著那家餐廳的主人,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金錢或者人情,又或者這位店主一生最想得到的東西——只求他把那面鏡子賣給自己。可這並非易事,因為老堂桑丘相信傳說中的故事——這個出自威尼斯工匠之手的精美雕花鏡框原是一對,另外那件曾屬於瑪利亞·安托瓦內特,現已沒了蹤跡:它們是一對舉世無雙的珍寶。但最終,他還是讓步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鏡子掛到了自己家中,卻並不是因為那鏡框的精雕細琢,而是因為鏡子裡的那片天地,他愛戀的形象曾在那裡佔據了兩個小時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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