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六七


  於是,差不多就在費爾明娜·達薩失蹤兩年後,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特蘭西多·阿裡薩定會將其視作上帝對人生的嘲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電影的發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興趣,但萊昂娜·卡西亞尼還是毫不費勁地把他帶到了《卡比莉亞》隆重的首映式上,廣告中大肆宣傳,影片對白是詩人加布裡埃爾·鄧南遮寫的。堂加利略·達孔特的露天大院子裡照例坐滿了貴賓,但在有些夜晚,人們欣賞的更多的是璀璨的星空,而非銀幕中的無聲愛情。萊昂娜·卡西亞尼的一顆心始終懸著,跟隨著跌宕的故事起伏。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則恰恰相反,劇情的死氣沉沉讓他困得打瞌睡。在他背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

  「我的上帝,這比疼痛還要長!」

  這是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可能是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不由得克制住了。當時,這裡尚沒有用鋼琴給無聲電影伴奏的習慣,黑暗中的觀眾只能聽著放映機那下雨似的沙沙聲。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只有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才會想起上帝,但這一次,他卻對上帝充滿感激。因為,即使深埋地下二十西班牙尋,他也能立刻認出那個深沉的金屬般的聲音,自從那天下午,在那個幽靜小花園的漫天黃葉中,聽見她說出那句「現在,您走吧,沒有我的通知,請您不要再來了」,這個聲音便留在他的靈魂裡。他知道,她就坐在他身後的座位上,當然,是在她丈夫旁邊。他感覺到她那溫熱而均勻的呼吸,滿懷愛意地吸納著經她健康的氣息淨化過的空氣。

  他感受到,她並沒有像自己在最近幾個月的沮喪中時常想像的那樣,已被死亡的幼蟲所侵蝕,而是讓人再次回想起她最光彩照人、最幸福的時刻:穿著智慧女神的長衫,隆起的腹中孕育著她的第一個孩子。他沒有回頭去看,但她卻如在眼前,而銀幕上演出的那一連串歷史性災難他全然沒有放在心上。他陶醉於從他的靈魂深處傳來的杏果的芬芳,急切地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電影中那些陷入愛情的女人,是否她們的愛比現實中的愛少一些痛苦。電影快結束時,他感到一瞬間的狂喜,因為他還從未和這個他深愛的女人如此貼近地待在一起這麼久。

  燈亮時,他等著其他人先站起來,然後才不慌不忙地起身。他漫不經心地轉過身,把看電影時總是敞開的背心扣子扣起來,這時,四人站得如此之近,就算有人不情願,也無論如何必須打招呼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首先問候了萊昂娜·卡西亞尼,他對她很熟悉,之後,又以其一貫的彬彬有禮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握了手。費爾明娜·達薩向他們致以禮節性的微笑,只是禮節性的,意思是這個微笑的主人已經見過他們很多次,也知道他們是誰,因而無需再向她做自我介紹。萊昂娜·卡西亞尼以她那混血女人特有的優雅回應了她。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剛一見到她,他就驚呆了。

  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可怕的流行病、或者其他疾病留下的痕跡。她還保持著豆蔻年華的體重和身段,但很顯然,最近兩年她經歷了仿佛十年的艱辛與嚴酷。短髮很適合她,兩側的鬢角像翅膀似的翹著,但已經不是蜜的顏色,而是鋁的銀白色。老花鏡後,那雙美麗的柳葉眼已失去了半生的光芒。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著她挽著丈夫的手臂在散場的人群中遠去,驚訝地發現她竟在公共場合披著窮人的頭紗,穿著家用的便鞋。但最讓他感傷的,是她的丈夫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指引她該從哪裡出去,而即便這樣,她還是估計錯了高度,差點在門口的臺階上跌倒。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年齡所致的步履蹣跚十分敏感。早在年輕時,在花園裡,他就常常放下正在閱讀的詩集,觀察一對對老人互相攙扶著穿過街道的情景。那是生活給他上的課,讓他得以隱約窺見自己年老時的境況。在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看電影那晚的那個年紀,男人仿佛煥發了第二次青春,最初的幾根白髮使他們看上去更為莊重,充滿智慧和魅力,尤其是在年輕女子的眼中,而與此同時,他們枯萎憔悴的妻子不得不拽著他們的手臂,才不至於被自己的影子絆倒。

  然而幾年之後,丈夫的健康便突然一落千丈,身體和靈魂都迅速恥辱地衰老,而那時,妻子們又煥發了第二春,像拉著乞討的瞎子一樣拉著他們的手臂,為了不傷害男性的驕傲,輕聲在耳邊提醒他們注意腳下的臺階是三級而不是兩級、街中間有一個水坑、橫躺在人行道上的那團模糊的東西是個死了的乞丐,然後,艱難地幫助他們穿過馬路,仿佛那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條河的唯一渡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無數次在那面生活之鏡中照見自己,他對死亡的恐懼從來不及對那個可恥年齡的恐懼,到那時,他將不得不被一個女人攙扶著。他知道,到了那一天,也只有到了那一天,他終將放棄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渴望。

  這次相遇驅走了他的困意。他沒有用車送萊昂娜·卡西亞尼,而是陪她步行穿過老城區。他們的腳步踏在磚地上,像馬蹄聲一樣回蕩。敞開的陽臺上時而飄來零星的說話聲,有臥房中的喁喁私語,也有被虛無縹渺的聲響和熟睡小巷中茉莉花的熱烈芬芳昇華了的愛的嗚咽。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得不又一次竭力克制自己,避免把壓抑在心中的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愛吐露給萊昂娜·卡西亞尼。他們邁著緩慢的步伐一起走著,像一對不慌不忙的老情人一樣親昵無間,她想著卡比莉亞的種種美好,而他卻想著自己的種種不幸。

  一個男人在海關廣場的陽臺上唱歌,歌聲在四周回蕩,連綿不絕:當我穿過大海無盡的浪濤。在石頭聖人大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本該在萊昂娜·卡西亞尼的家門前向她道別,而他卻請求她邀請自己到她家裡去喝一杯白蘭地。這是他第二次在類似情況下提出這樣的要求。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當時她回答說:「如果你現在上去,那就必須永遠留下來。」結果他沒有去。如果換作現在,他無論如何都會上去的,即便日後可能不得不食言。然而,這一次萊昂娜·卡西亞尼邀他上去,無需任何承諾。

  就這樣,他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來到一座愛情聖殿,而這份愛尚未誕生就已被撲滅。萊昂娜·卡西亞尼的父母已經去世,唯一的兄弟在庫拉索島發了財,如今她一個人住在家裡的老宅中。若干年前,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沒有放棄讓她成為自己情人的希望時,常常征得她父母的同意在星期日來拜訪她,有時晚上還待到很晚。他對這所房子的修繕做出了很大貢獻,以至於都把它當作自己的家了。然而,在看完電影的這天晚上,他似乎覺得客廳裡有關他的記憶都被清除了。家具變換了位置,牆上掛了新的彩畫。他想,這些顯而易見的變化是刻意的,為的是證明他從未在此地存在過。而就連那只貓也沒有認出他來。他被這種殘忍的遺忘嚇了一跳,說:「它不記得我了。」可她一邊倒白蘭地,一邊背對著他說,如果他是為此而憂心,那麼大可不必,因為貓是從來也不會記著誰的。

  兩人倚在沙發上,靠得很近,聊著他們自己,說起他們相識前各自是什麼樣子,也就是在那個誰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下午,在那輛騾子軌道車上相遇之前。一直以來,他們都在兩間相鄰的辦公室裡工作,而在此刻之前,他們從未談過日常工作以外的事情。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邊聊著一邊把手放到她的大腿上,像情場老手一樣輕輕撫摸起來。她任由他這樣做,但就連禮貌性的顫抖都沒有回應給他。當他試圖更進一步時,她拉起他那只探險的手,在掌心上吻了一下。

  「注意你的舉止,」她對他說,「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你不是我要找的男人了。」

  在她很年輕的時候,一個強壯、敏捷、但她從未看清長相的男人,在防波堤上突然將她按倒,撕扯剝光了她的衣服,短暫而瘋狂地跟她做了一次愛。她躺在石頭上,渾身滿是傷痕,卻真心希望那個男人能永遠留下來,直到她在他的懷中帶著愛死去。她沒有看見他的臉,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但她相信自己能根據他的體型、身材和做愛的方式,從千萬個人中把他認出來。從那時起,她便對所有願意聽她講的人說:「如果你碰巧聽說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在十月十五那天晚上大約十一點半鐘時,在殉情者的防波堤上強姦了一個可憐的過路的黑女人,那麼請你告訴他在哪裡能找到我。」這句話變成了她的一種習慣,她講給過無數人聽,最後徹底絕望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多次聽她說起過這個故事,就像聽到夜晚起航的輪船的告別聲一般頻繁。凌晨兩點的鐘敲響時,他們每人已經喝了三杯白蘭地。他明確地知道了自己不是她所等的男人,他很高興能明白這一點。

  「幹得不錯,母獅!」他臨走時對她說道,「我們總算把猛虎扼殺了。」

  那晚終結的事還不止這一件。關於結核病醫院的惡意傳言曾打碎了他的夢想,因為那讓他產生了一個過去從未有過的疑慮,即費爾明娜·達薩也是會死的,既如此,那她也就有可能死在丈夫的前頭。而當他看見她在電影院的出口險些絆倒時,他又進一步滑向深淵,忽然間意識到先死的人可能是他自己,而不是她。這是一個預兆,是所有預兆中最可怕的一種,因為它是有事實根據的。那些耐心等待、幸福憧憬的歲月已成為過去,如今,在地平線上隱約望見的,不過是充滿了各種可以想見的病毒的茫茫大海,失眠的清晨一滴一滴排出的尿液,以及每日下午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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