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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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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把沒套信封的信放到床頭櫃的抽屜裡,仰面躺下,兩手交叉枕在腦後。四個小時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呆望著那面她曾出現在其中的空鏡子,幾乎沒有了呼吸,比死人還像死人。午夜十二點整,他來到廚房,煮了一壺濃得像原油似的咖啡,拿到房間裡,然後將假牙放進床頭櫃上一直為他準備好的硼酸水中。之後,他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大理石像似的躺臥姿勢,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呷一口咖啡,只在這片刻才動彈一下,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女傭又送來滿滿一壺咖啡。 這時候,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已經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該怎麼做了。事實上,那些侮辱並沒有讓他心痛,他也無意去澄清那些不公的罪名,他瞭解費爾明娜·達薩的性格,也清楚她此番義正詞嚴的理由,她的言詞原可以更鋒利些的。他唯一感興趣的是這封信本身給了他機會,甚至是承認了他有權回復。進一步說,她其實是在要求他做出答覆。這樣一來,生活此刻正處於他期望中的轉捩點。剩下的一切就看他的了,他十分確信,自己那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私人地獄還會將很多生死考驗擺到他面前,而他也準備好了帶著前所未有的熱情、痛苦和愛去面對它們,因為這將是最後的考驗。 接到費爾明娜·達薩的信五天以後,他來到辦公室時,感覺自己仿佛漂浮在某種突如其來而又不同尋常的打字機真空之中,那機器雨點般的聲音反而讓寂靜顯得格外引人注意。原來,是它暫時停了下來。當聲音重新響起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身子探進萊昂娜·卡西亞尼的辦公室,看見她坐在自己的打字機前,而那台機器像有靈氣似的在她的指尖下聽從著指揮。她發覺有人在窺視她,便帶著她那令人生畏的燦爛微笑朝門口看了看,但沒有停下來,直到把那段文字打完。 「告訴我一件事,我親愛的母獅,」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問,「如果你收到一封用這玩意兒寫的情書,你會有何感覺?」 早已處事不驚的她聽了這話,也露出驚詫的表情。 「天哪!」她驚呼道,「我可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 因此,她也就無法做出其他回答。而在此之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但他決定冒險到底。他將辦公室的一台打字機搬回家,引來下屬一片友好的嘲笑:「老鸚鵡是學不會說話的啦。」萊昂娜·卡西亞尼對任何新鮮事都抱有熱情,自告奮勇到家中去給他上打字課。可是,自從洛達裡奧·圖古特想教他按照樂譜拉小提琴的時候起,他就反對系統學習。洛達裡奧·圖古特嚇唬他說,入門至少需要一年,要想得到專業管弦樂隊的認可,需要五年,而若想真真正正拉好琴,則需要一生的時間,而且每天都要練習六個鐘頭。可他最終說服母親給他買了一把盲人小提琴,按照洛達裡奧·圖古特教給他的五條基本規則練了不到一年,就敢去大教堂的唱詩班裡演奏,還能從貧民墓地根據風向為費爾明娜·達薩送去一首首小夜曲。如果說能在二十歲學會像拉小提琴這樣困難的事,他想不出自己為何就不能在七十六歲學會像打字這樣只需要動用一根手指的活計。 他想得沒錯。他用了三天時間來記住鍵盤上字母的位置,又花了六天時間學會如何一邊打字一邊思考,最後用三天時間,在撕碎了半令紙後,打出了第一封準確無誤的信。他用了一個莊嚴的抬頭:夫人,落款則是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就像年輕時那一封封飄香的信一樣。他把信郵寄出去,用的是繪有哀悼紋飾的信封,這是給新近孀居的寡婦寫信的規矩,並且,信封背面沒有署寄信人的姓名。 這是一封六頁的信,和過去他寫過的任何一封信都大相徑庭。沒有了初戀時的語氣、文風和飄逸修辭,論述得如此合情合理,而且恰如其分,以至於若配上梔子花的香氣都會顯得唐突。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寫得最接近商業信函的信,儘管他從來也沒寫好過這類信件。多年以後,一封用機器打出的私人信件幾乎會被視作一種侮辱,但在當時,打字機還是辦公室裡的一頭猛獸,尚沒有自己的倫理特徵,禮儀教科書也還沒預見到它將被馴化用於私人用途。這更像是一種大膽的現代主義行為,至少費爾明娜·達薩定是這樣理解的,因為就在她寫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第二封信中,一開頭就請求他原諒她潦草的字體,因為她沒有比鋼筆更先進的書寫工具。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信中甚至都沒有提到她寄給他的那封可怕的信,而是從一開始就試圖採取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誘導她,對過去的愛情隻字不提,連帶過去的一切都不再提起:所有往事一筆勾銷,一切重新開始。他寫下的更像是對人生的一種廣泛性的思考,依據的是多年來他對男女之間關係的看法和經驗,他曾一度想把這些作為《戀人指南》的增訂本寫出來,只不過此時,他把這種思考隱藏在一種家長式的淳樸文風之下,如同一個老者的回憶,為的就是不那麼明顯地被人看出,這實際上是一封傾訴愛情的書信。 他原本也按照舊時的文風寫了很多份草稿,但以冷靜的頭腦一讀再讀之後,最終在一瞬間把它們付諸一炬。他知道,任何一個不起眼的疏忽,或者哪怕輕率流露出的一點點懷舊之情,都可能攪起她對往事的反感。雖然他預料到她有可能在鼓足勇氣打開第一封信之前先退上個上百封信,但還是盼望這樣的事一次也不要發生。所以,他像籌劃最後一場決戰那樣,對每個細枝末節都思慮周詳:一切都要與眾不同,如此方能在一個於巔峰上過完一生的女人心中激起新的好奇、新的興致和新的希望。這封信應該要提供一種蠢蠢欲動的幻想,並且給予她足夠的勇氣,把某個階層的不公偏見扔進垃圾堆裡去。她原本並不出身於那個階層,可那個階層最終卻變得比其他任何階層都更像她的出身之處。這封信應該教會她把愛情想成一種美好的狀態,而非達到任何目的的途徑,愛情自有其本身的起點和終點。 他清楚地知道不能期待立刻得到答覆,其實只要信不退回,他也就心滿意足了。這封信果然沒有退回來,以後的每一封也都沒有退回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焦慮與日俱增。越久不見退信,他就越希望得到一封回信。一開始,他寫信的頻率取決於他手指的靈活程度:先是每星期一封,後來每星期兩封,最後是每天一封。對於郵電事業從他當旗手的時代到目前為止所取得的進步,他備感欣慰,因為他不必再冒被人發現每天到郵局去給同一個人寄信的風險,也不必冒險找人送信,因為這人有可能把事情說出去。 相反,只要派一個職員買回能用上一個月的郵票,再把信塞進分佈在老城區的三個郵筒中的任何一個,這簡直易如反掌。很快,他把這個習慣納入了他的生活常規:他利用不眠的夜晚寫信,然後在第二天去辦公室的路上,讓司機在街角的郵筒前停一分鐘,自己下車親自把信放進去。他從不讓司機代他投信,儘管在一個雨天的早晨,司機曾想幫他這樣做。還有時,他小心謹慎,不止帶一封信,而是同時帶上好幾封,為了顯得更加自然。司機當然不知道,那些湊數的信件不過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寄給自己的幾張白紙,因為他從不與任何人互通私人信件,除了每個月末會寫信給阿美利加·維庫尼亞的父母,作為監護人彙報一下他對姑娘的行為、精神狀態、健康情況以及她在學習上取得的好成績的個人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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