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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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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個月起,他就開始給信編號,像報紙上的連載小說一樣,在每封信的開頭對上一封信做一小結,生怕費爾明娜·達薩看不出它們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聯繫。此外,自從信的頻率變成每日一封後,他把帶有哀悼紋飾的信封換成白色的長信封,這樣一來,它們看上去就像千篇一律的商業信函,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從一開始,他就準備好讓自己的耐心經受更大的考驗,至少,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他是在用所能想出的唯一與眾不同的方法浪費時間,就要堅持下去。 的確,他等待著,不像年輕時那樣帶有種種苦痛煩憂,而是以一個堅如磐石的老人的固執等待。反正,這個老人在一家已經一帆風順、隻身前進的河運公司裡也別無他事可想,別無他事可做。他堅信自己能活下去,並能完美地保持他的男性機能,一直等到明天、後天,或者永遠等下去。費爾明娜·達薩最終會說服自己,她那孤獨寡婦的焦慮與痛苦沒有其他出路,唯有向他放下吊橋。 與此同時,他仍舊過著有條不紊的生活。由於預見自己會得到一個圓滿的答覆,他對房子進行了第二次整修,以使它配得上那個自它被買下來那天起,就該來當女主人的人。他遵守承諾,又去看了幾次普魯登西婭·皮特雷,以向她證明儘管年歲不饒人,他還是愛她的,而且不只是在孤苦無依的夜晚,有幾次還是在大白天,從敞開的大門走進去的。他仍舊從安德雷婭·瓦隆的家門前經過,直到有一天看見浴室的燈熄著,便進去在她的床上粗野地嘗試各種瘋狂的舉動,儘管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讓自己不失去愛的習慣,其依據是他的一個到那時為止尚未被證偽的迷信,即一個人只要堅持做愛,身體就會一直管用。 唯一的障礙是他與阿美利加·維庫尼亞的關係。他繼續讓司機每星期六上午十點到寄宿學校去接她,但他不知道週末該拿她怎麼辦。他第一次沒有親自陪她,她對這一變化十分不悅。他將她託付給女傭,讓她們帶她去看下午場的電影,聽兒童公園的露天音樂會,參加慈善抽獎;又或者為她安排好星期日的活動,讓她和同學一起玩,為的就是不必再把她帶進辦公室後面那座隱秘的天堂——她第一次去過之後,就總想再去那裡。 他沉浸于對未來的嶄新幻想之中,竟沒有注意到,女人其實可以在三天內就變得成熟,而自從他到父親港的機動帆船上把她接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不管他如何想讓這一變化進展溫和,對她來說都是極其殘忍的,而且她無法明白這其中的緣由。那天在冷飲店裡,他告訴她真相,說自己就要結婚了,她霎時間被嚇壞了,可隨後又覺得這種可能性近乎荒謬,便又把它拋在腦後。然而,她很快看出來,他表現得就像真的一樣,總是莫名其妙地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就好像他不是比她大六十歲,而是比她小六十歲似的。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見她在他的臥室裡試著用打字機打字。她打得相當不錯,因為在學校學過這門功課。她已經打了多半頁紙,全都是不假思索自動打出來的,但時不時就很容易從某個詞中瞧出她的心境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彎下身子,趴在她肩上讀著她寫的話。他那男人的熱氣、斷斷續續的呼吸,以及衣服上散發出的和枕頭上一樣的香水味,使得她一陣慌亂。她已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小姑娘了。 那時,他得一件一件地為她脫掉衣服,像哄騙嬰兒似的哄她說:先脫掉小鞋子,給小熊穿,再把小襯衫脫下來給小狗穿,再把小花襯褲脫下來給小兔子穿,現在,親親爸爸香噴噴的小鳥。不,她如今已成了一個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女人,喜歡享有主動權。她繼續用右手的一個指頭打字,左手卻在摸索他的大腿,探尋著它,找到了它,感覺到它又復活了、生長了、急促地喘著氣,他那老人的呼吸變得磕磕絆絆,艱難無比。 她瞭解他:從這一刻起,他就會失去控制,拋開理智,屈服於她的意志,在一切結束之前,無法再找到回頭的路。她拉著他的手,慢慢把他帶到床上,就像牽著一個走在街上的可憐的盲人。她帶著居心不良的溫柔,一塊塊地把他肢解,按照她的喜好撒上鹽、胡椒,再放上一瓣蒜、一片月桂葉,倒進切碎的洋蔥和檸檬汁,在盤中醃至恰到好處,而爐子早已調到合適溫度,一切都準備妥當。家中沒有別人。女傭們出門了,負責修繕房子的泥瓦匠和木匠星期六不幹活——整個世界都是他們兩個人的。但在深淵的邊緣,他竟步出了銷魂的仙境,推開她的手,坐起身來,用顫抖的聲音說: 「小心,我們沒有小橡膠套了。」 她仰面朝天地在床上躺了許久,一直在想。當她提前一小時返回寄宿學校時,已經完全不再有想哭的欲望了。她調整好嗅覺,磨尖了爪子,定要找出那只躲在背後攪亂她生活的狡兔的蹤跡。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再次犯了一個男人的錯誤:他以為她在自己的努力徒勞無功之後,已經決定忘記一切了。 他忙著自己的事情。六個月過去了,完全沒有一點回音。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天明,迷失在一種新的失眠的荒漠之中。他想,費爾明娜·達薩一定由於那淡雅的信封打開了第一封信,也一定看到了那在往日的信中熟識的首字母,她一定是把它扔進了燒垃圾的火堆,甚至都不願費事去撕碎它。此後的信,她也定是一看到信封便連拆也不拆地做出了同樣處理,直到時間的盡頭,而最終,他也文思枯竭,再寫不出什麼新鮮東西來了。他不相信這世上有女人能抵制住這樣的好奇,對半年來每天收到的信是用什麼顏色的墨水寫的都不關心。但如果真有這樣的女人,那也只可能是她。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感到,暮年的歲月不是奔湧向前的激流,而是一個無底的地下水池,記憶從這裡慢慢流走。他的智慧漸漸枯竭。在拉曼加的那座別墅周圍轉悠了幾天之後,他意識到,用年輕時的手段終究難以敲開被葬禮封死的大門。一天早上,他在電話簿上尋找某個號碼時,偶然找到了她的號碼。他撥通了電話。鈴聲響了好幾遍,終於,他聽到並辨出她的聲音,聲音嚴肅而微弱:「喂?」他沒有說話,掛上了話筒,那個虛無縹渺的聲音感覺無限遙遠,削弱了他的意志。 就在那幾天前後,萊昂娜·卡西亞尼慶祝自己的生日,把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邀請到她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心不在焉,把雞肉的醬汁灑在了身上。她把餐巾的一角在水杯中蘸濕,為他擦淨衣服的翻領,接著又給他戴上圍嘴,以免發生更糟糕的事故:這樣一來,他簡直就像一個老嬰兒。她發現,用餐時他好幾次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擦拭,因為他的眼睛不停地流淚。喝咖啡時,他竟然手拿著杯子睡著了,她想不吵醒他,悄悄地把杯子接過來,可是他卻驚醒了,尷尬地掩飾道:「我只是在休息眼睛。」萊昂娜·卡西亞尼上床睡覺時,吃驚地想著,他竟已老得這般明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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