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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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爾又吻了他一下,外公握了握他的手。爸爸給了他兩根十五釐米的鐵釘,釘子已經生銹,有點彎曲。「把這些放在你褲子口袋裡。」 「這是幹嗎?」比利問。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爸爸笑著說。 媽媽遞給比利一隻約一升的螺旋蓋瓶子,裡面裝了加牛奶和糖的涼茶。她說:「好了,比利,你要記住,耶穌永遠伴隨著你,哪怕在井下也一樣。」 「是,媽媽。」他看見眼淚在她眼圈裡打轉,連忙轉過身去,怕自己也被弄得哭哭啼啼的。他從掛鉤上拿下他的帽子。「我走了。」他說,好像他不過是去上學一樣。他邁出了大門。 這個夏天一直很熱,陽光也很充足,但今天陰沉沉的,甚至像要下雨。湯米靠著牆站著,等待著。「哎,比利。」他說。 「哎,湯米。」 他們並肩沿著街道往下走去。 阿伯羅溫以前曾是一個小集鎮,為周圍的山民提供便利,這是比利在學校學到的。從威靈頓街的頂頭,你可以看到古老的商業中心,還有牲畜市場敞開的圍欄、羊毛交易所的大樓,以及一座聖公會禮拜堂,所有這些都在歐文河的一側,那條河比溪流還小。現在,一條鐵路線就像一道傷口切過小鎮,在礦井口附近終止。礦工們的房子一直延伸到山谷的斜坡上,數以百計的灰色石頭房屋都有著深灰的威爾士板岩屋頂。這些房子沿著山勢呈蛇形排列,較短的街巷穿插在長排房子之間,繼而伸入穀底。 「你要跟誰一塊幹活?」湯米說。 比利聳聳肩。新來的孩子都會分給一位煤礦董事的助理。「沒辦法知道。」 「我希望他們把我分到馬廄去。」湯米喜歡馬。礦上大概養了五十匹矮種馬。礦工裝滿道車後,就由這些馬沿著鐵軌拉上來。「你想幹什麼樣的工作?」 比利希望他們不會讓他幹太重的活兒,他年紀小,還沒什麼的體力。但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給道車上油。」他說。 「為什麼?」 「好像挺輕鬆的。」 他們經過學校,昨天他們還是那裡的學生呢。那是一座維多利亞式建築,帶著教堂那樣尖尖的窗戶。它是由菲茨赫伯特家族創建的,校長總是樂此不疲地提醒學生這一點。伯爵還任命了教師,決定課程的安排。牆上掛著描繪戰爭勝利的油畫,英國的莊嚴偉大是其一成不變的主題。每天的頭一節課是誦讀《聖經》,教授英國聖公會的嚴格教義,儘管幾乎所有的孩子都來自非國教徒家庭。學校還有個管理委員會,爸爸就是裡面的成員,但委員會除了提建議以外沒有其他權力。爸爸說,伯爵對待學校就像對待他的私人財產一樣。 最後一個學期,比利和湯米學了採礦原理,女孩子們學習縫紉和做飯。比利驚奇地瞭解到腳底下的大地是由不同種類的土層組成的,就像一疊三明治一樣。煤層——這個字眼他一直聽人說起,但並沒有真正明白它的意思——就是其中的一層。老師還告訴他,煤炭是枯葉等植物性物質經過幾千年的積累,再經過上面的土壤緊壓後形成的。湯米——他的父親是個無神論者——就說,這證明了《聖經》是不正確的。但比利的父親說這只是其中一種解釋。 這個時間學校還沒人,操場顯得十分冷清。讓比利感到自豪的是,他已經把學校拋在了後面,儘管他內心還是有點兒希望自己能回到那裡,而不是下礦井。 當他們走近坑口的時候,街道上早已滿是礦工了,每個人都帶了一個鐵餐盒和一瓶茶水。他們穿的衣服都一樣,都是那種一到工作場所就脫掉的舊外套。有些煤礦很冷,但阿伯羅溫的是熱井,男人們工作時只穿內衣和靴子,或者粗麻布短褲,大家戴棉墊帽子,一直都戴,因為隧道的頂部很低,很容易撞到腦袋。 比利可以越過房頂看見那台捲揚機,那座塔架頂上有兩個朝相反方向轉動的大輪子,拉動纜繩升降吊籠。在南威爾士山谷裡,大多鎮子都豎立著這類坑口裝置,就像農村裡的那些教堂尖頂一樣。 其他的建築零落分佈在坑口周圍,就好像是意外散落的,其中有礦燈房、煤礦辦公室、鐵匠鋪和幾個商店。鐵路在建築之間蜿蜒穿行。垃圾場那兒扔著破損的道車、日久開裂的木材、飼料袋和廢棄生銹的破爛機器,這些東西統統蒙上了一層煤灰。爸爸總是說如果礦工們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條,就會少發生一些事故。 比利和湯米走進煤礦辦公室。綽號叫「斑點」的亞瑟·盧埃林在前面的那間房裡,這個職員的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白襯衫的領口和袖口帶著污漬。他正在等著他們——兩人的父親先前已經安排他們今天開始工作。斑點在一本賬簿上記下他們的名字,然後帶他們到煤礦董事辦公室。「小湯米·格裡菲斯和小比利·威廉姆斯前來報到,摩根先生。」他說。 馬爾德溫·摩根個頭高大,穿著一身黑色外套,袖口上纖塵不染。他粉紅的臉頰上看不出一點胡茬兒,想必他每天都要刮鬍子。牆上的鏡框裡鑲著他的工程師證書,他的禮帽——那是他另一個身份的象徵——陳列在門邊的外套架上。 讓比利驚訝的是,屋裡並不是他一個人。他旁邊站著一個更讓人害怕的人物:珀西瓦爾·瓊斯,凱爾特礦業公司的董事長,這個公司持有並經營阿伯羅溫和其他幾個煤礦。這人個子矮小,生性好鬥,礦工們都叫他「拿破崙」。他穿著常禮服,上身是黑燕尾服,下身是灰條紋長褲,一頂大禮帽還戴在頭上沒摘下來。 瓊斯嫌惡地看著兩個男孩。「格裡菲斯,你父親是個革命性社會主義者。」他說。 「是的,瓊斯先生。」湯米說。 「還是個無神論者。」 「是的,瓊斯先生。」 他把目光轉向比利:「而你的父親是南威爾士礦工聯合會的官員。」 「是的,瓊斯先生。」 「我不喜歡社會主義者。無神論者註定遭受永恆的詛咒。工會成員更是狗屁不如。」 他瞪著他們,但沒提什麼問題,所以比利也就閉口不語。 「我不需要愛鬧事的人,」瓊斯繼續說,「在朗達山谷,他們已經罷工了四十三周,就因為你父親那種人挑撥事端。」 比利知道,朗達罷工不是因為鬧事的人,起因是佩恩格萊格的伊利礦井業主把自己的礦工鎖在了礦井外面。不過他嘴上什麼都沒說。 「你愛鬧事嗎?」瓊斯伸出乾瘦的指頭指著比利,讓比利打了個哆嗦,「你父親跟你說過沒有,讓你為我工作的時候維護自己的權利?」 比利使勁兒想著,但瓊斯這樣虎視眈眈看著他,讓他很難想起什麼。爸爸今早沒說什麼話,但他昨晚倒是提了一些建議。「是的,先生,他告訴我,不要對老闆出言無禮,那是我的工作。」 斑點·盧埃林在他身後竊笑了幾聲。 珀西瓦爾·瓊斯不覺得可笑。「粗魯傲慢的傢伙,」他說,「但如果我把你解雇的話,整個山谷都會罷工。」 比利可沒有想過這一點。他有那麼重要嗎?不——但礦工們可能為堅持那條不讓他們同僚的孩子吃虧的原則而罷工。他還沒工作五分鐘呢,聯合會就已經在保護他了。 「讓他們走吧。」瓊斯說。 摩根點了點頭。「帶他們到外面去,盧埃林,」他對斑點說,「裡斯·普萊斯會關照他們的。」 比利暗暗叫苦。裡斯·普萊斯是個更討人厭的助理。一年前他追求過艾瑟爾,被她拒絕了。她拒絕過阿伯羅溫的大部分單身漢,但普萊斯懷恨在心。 斑點使勁一擺頭。「出去。」他說,自己跟在他們後面,「去外面等普萊斯先生。」 比利和湯米離開大樓,倚在門邊的牆上。「我真想照著拿破崙的胖肚子狠狠來一拳,」湯米說,「這個資本主義的混蛋。」 「是呀。」比利說,不過他沒有這種想法。 裡斯·普萊斯一分鐘後出現了。跟所有的助理一樣,他戴著一頂圓冠帽,那種帽子比礦工帽貴,但比圓頂禮帽便宜。他背心口袋裡裝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手裡還拿著一把碼尺。普萊斯的臉頰上長著黑色的胡茬兒,門牙之間有條縫。比利知道他人很聰明,但也很狡猾。 「早上好,普萊斯先生。」比利說。 普萊斯顯得疑心重重。「你跟我說早上好,是有什麼事,比利乘二?」 「摩根先生說,讓我們跟你一塊下井坑。」 「他說的?是現在嗎?」普萊斯一副鬼鬼祟祟,東張西望的樣子,有時候他還往後看,好像時刻在防備什麼地方會出麻煩。「我們看看再說。」他抬頭看著卷輪,好像在那兒尋找某種解釋。「我沒時間對付小孩子。」他走進了辦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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