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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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等普萊斯來,僅此而已。這位助理說過「過一會兒」就回來。這可能意味著幾分鐘後,或者一小時,甚至更多。比利懷疑有可能要等很久,不會很快。普萊斯肯定是故意這樣做的。一盞安全燈不會被吹熄,再說這裡也沒有風。普萊斯拿走了比利的礦燈,換了一盞快沒油的燈給他。 他感到一陣委屈,淚水湧上了眼眶。他到底做了什麼壞事才會遭受這種懲罰?隨後他又打起精神,振作起來。這又是一種考驗,就像在吊籠裡那樣。他會讓他們知道自己足夠堅強。 他應該繼續工作,哪怕黑燈瞎火也一樣。他拿定了主意。自打燈光熄滅後他第一次活動起來,把鐵鍬放在地上,往前使勁推,盡力鏟起灰土。掂起鐵鍬的時候,他從重量上判斷上面是否有東西。他轉身走出兩步,然後舉起鐵鍬,試圖把垃圾倒入道車,但他錯估了高度。鐵鍬磕在車幫上,感覺突然變輕,灰土全倒在了地上。 他要調整一下。他又試了一次,把鐵鍬抬高些。隨後傾倒下去,感到木制的鍬把撞到車幫的上沿。這次好了一些。 由於作業面讓他離道車越來越遠,他偶爾還是會弄錯,後來他大聲數著自己的步子,才準確起來。他習慣了一種固定的節奏,儘管肌肉酸疼,他還是能夠堅持下去。 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他的腦子便騰出空來,胡思亂想起來,這實在有些不妙。他琢磨著這條坑道在自己面前還要延伸多長,已經棄置不用多久了。他想著頭頂上的土地,足足有八百米厚,整個重量僅靠這些陳年的木板支撐。他想起了他的哥哥韋斯利,想起其他死在這座礦井裡的人。當然,他們的靈魂不在這兒。韋斯利跟耶穌在一起。其他人可能也一樣。如果他們全都待在一個地方的話。 他開始感到害怕,覺得不該去想靈魂的事。他餓了。現在該吃他帶的午餐了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最好把它吃了。他朝掛衣服的地方挪動著,摸索著地面,找到了他的鐵餐盒。 他靠牆坐下來,喝了一大口又冷又甜的茶水。當他開始吃那塊抹了油的麵包時,模模糊糊聽到一陣響動。他希望那是裡斯·普萊斯靴子的聲音,但這不過是一廂情願。他聽過這種嘎吱吱的聲響——耗子。 他不怕這個。阿伯羅溫每條街的陰溝裡都有很多耗子。不過,耗子在黑暗中更大膽,一會兒就有一隻從他光著的腿上爬了過來。他把吃的東西換到左手,抓起鐵鍬拍了下去。這一招嚇唬不了它們,馬上他就覺得那些小爪子又爬到了身上。這次有一隻想往他的胳膊上爬。它們顯然聞到了食物的味道。嘎吱吱的聲音變得更響,真不知到底有多少耗子。 他站起身來,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巴。他又喝了些茶,開始吃蛋糕。蛋糕很好吃,裡面有不少乾果和杏仁,但耗子爬到腿上了,他只得把蛋糕匆忙吞下。 它們好像也知道食物已經沒了,吱吱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然後完全消失了。 吃了東西後,比利感到一時間體力大增,接著幹了起來,但後背疼得火燒火燎。他放慢速度,幹一會兒就歇一會兒。 為了給自己鼓勁,他告訴自己現在的時間可能比他想的要晚。或許已經到中午了。有人會在換班的時候過來找他。管礦燈的人會清點數量,因此他們總會知道有人沒有上來。可是普萊斯拿走了比利的礦燈,換成了另一個。他是不是計劃好了要讓比利整晚呆在下面? 不太可能。爸爸會跟他們鬧翻天的。老闆們害怕爸爸——珀西瓦爾·瓊斯多少已經承認了這一點。所以,遲早會有人尋找比利的。 但當他又覺得肚子餓的時候,他確信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了。他開始感到害怕,這一次無法擺脫。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黑暗。如果他能看見東西,那麼等多久他都能夠承受。徹底的黑暗讓他覺得自己喪失了思考能力。他沒有了方向感,每次從道車那邊折返回來,他都拿不准自己會不會撞到坑道牆壁上。先前他擔心自己像小孩子似的哭鼻子,但現在他得忍著不要尖叫。 然後他就想起媽媽對他說的話:「耶穌永遠伴隨著你,哪怕在井下也一樣。」當時比利還以為她只是告誡他要遵守規矩。但她顯然更加有遠見。當然,耶穌與他同在。耶穌無處不在。黑暗並不重要,時間的流逝也不要緊。自然有人關照比利。 為了讓自己牢記這一點,他開始唱起聖歌來。他不喜歡自己的嗓音,有點兒發尖,不過反正也沒人聽到,他便放開喉嚨大聲唱著。當他唱完所有的詩句,可怕的感覺就又回來了,他想像著耶穌就站在道車的另一頭,看著他,那張長滿鬍鬚的臉上帶著深沉的悲憫。 比利唱了另一首聖歌,隨著歌曲的節奏鏟土、邁步。大部分聖歌都很有韻律。他不時地感到恐懼,生怕別人把他遺忘在這兒,一個班次結束後,只把他一個人留在井下。隨後他又記起那個跟他一同站在黑暗中的穿長袍的身影。 他會唱很多首聖歌。當他稍稍長大,能夠安安靜靜坐著以後,他曾每個星期天去三次畢士大禮拜堂。聖歌集十分昂貴,而且並不是所有會眾都識字,所以大家都把歌詞默記下來。 他唱了十二首聖歌,估計已經過去了一個鐘頭。或許這一班應該結束了吧?不過他又唱了另外十二首。隨後就不太清楚該唱哪首了。他又把自己喜歡的唱了一遍。他的活幹得越來越慢。 他唱《主從墓裡復活》,看到一絲燈光的時候鉚足了嗓門。工作變得如此機械,他都忘了停下來,繼續鏟起一鍬煤灰,抬到道車那邊,嘴裡還在唱著,直到那束光越來越近。聖歌唱完了,他斜靠在鐵鍬上。裡斯·普萊斯站在那兒看著他,皮帶上掛著那盞燈,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裡,神情異樣。 比利不讓自己有放鬆下來的感覺。他不打算讓普萊斯知道自己的感受。他穿上襯衣和褲子,然後從釘子上摘下熄滅的礦燈,掛在自己的腰帶上。 普萊斯說:「你的礦燈怎麼了?」 「你知道它怎麼了。」比利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很陌生,像個大人。 普萊斯扭頭沿著坑道往回走。 比利猶豫了一下。他看著相反的方向。在道車的另一端他瞥見了一張滿是鬍鬚的臉,還有一件蒼白的長袍,但那身影就像一個念頭般消失了。「謝謝你。」比利朝著空空的坑道說。 他跟著普萊斯,感到兩腿生疼,好像他隨時都會摔倒,但他在意不了那麼多了。他又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這一班已經結束。很快他就可以回家,可以躺下了。 他們來到井底車場,跟一群黑臉的礦工坐進吊籠。湯米·格裡菲斯沒在這群人裡,但板油·休伊特在。等待上面發信號的時候,比利注意到他們在看他,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 休伊特說:「那啥,你這第一天過得怎麼樣,比利乘二?」 「還好,謝謝。」比利說。 休伊特的表情充滿惡意,比利叫他「臭傻瓜」,無疑讓他記仇了。他說:「沒出什麼問題?」 比利猶豫了一下。顯然他們知道了什麼。他要他們知道他沒有屈服於恐懼。「我的燈滅了。」他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十分平穩。他看了看普萊斯,但認為不去指責他才更像個男人。「一整天摸黑鏟煤灰的確有點困難。」他就說到這兒。實在是輕描淡寫——他們可能覺得他經受的考驗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比承認害怕要好。 一個上了歲數的礦工說話了,是綽號「小店」的約翰·瓊斯,這麼稱呼是因為他妻子在他們家的起居室開了一個小雜貨店。「一整天嗎?」他問。 比利說:「是呀。」 約翰·瓊斯看了一眼普萊斯,說:「你這個混蛋。本來不該超過一個小時。」 比利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上去好像他們對新來的男孩都這麼做。但普萊斯這次做得有些過分。 板油·休伊特嘿嘿笑著:「你不害怕嗎,小比利,自己一個人摸黑呆著?」 他想著如何回答。他們都看著他,等著聽他怎麼說。他們臉上狡黠的笑意消失了,顯得有點慚愧。他決定說出真相。「我的確害怕,不錯,但我不是自己一個人。」 休伊特沒聽明白。「不是你自己?」 「不,當然不是,」比利說,「耶穌跟我在一起。」 休伊特哈哈大笑,但其他人都沒笑。他的狂笑在寂靜中迴響,戛然而止。休伊特轉過臉去。 幾秒鐘內一片寂靜。隨後便是金屬的碰撞聲,猛然一動,吊籠升了起來。 在這之後,大家都叫他「耶穌的比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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