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九


  一個高個兒僕人正在擦門把手,他直起身子靠牆站著,眼睛垂下來。泰-格溫的雇員都受過培訓,伯爵經過時就要這樣做。在某些大宅邸裡,雇工們還得面對牆壁站著,但菲茨認為這太封建了。菲茨認識這個人,看過他在泰-格溫雇員和阿伯羅溫礦工的板球比賽上的表現。他是一個很好的左手擊球手。「莫裡森,」菲茨想起了他的名字,「去叫皮爾和傑文斯夫人來書房一趟。」

  「好的,閣下。」

  菲茨走下大樓梯。他娶碧是因為癡迷於她,但也有一個理性的動機。他夢想著創立一個大英俄王朝,統治地球上的大片土地,就像哈布斯堡王朝幾個世紀裡統治了歐洲部分地區一樣。

  但那樣他就需要一個繼承人。碧的心情意味著今晚不會歡迎他到她的床上睡覺。他可以堅持,但這樣做終究不能讓人滿意。上一次同房還是兩個星期以前。他雖然不希望自己的妻子熱衷這件事,但兩個星期也太長了。

  他的妹妹茉黛已經二十三歲,但還是單身。再說,就算她生了孩子,大概也會被培養成狂熱的社會主義分子,把家裡的財富拿去印刷宣傳革命的小冊子。

  他已結婚三年,現在開始擔憂起來。碧只懷孕過一次,是去年,但她在三個月的時候不幸流產。這件事發生在他們兩人發生爭吵之後。菲茨取消了前往聖彼得堡的計劃,碧為此大吵大鬧,哭著說她想回家。菲茨堅持己見——畢竟一個男人不能被自己的妻子牽著鼻子走——但她的流產讓他內疚,覺得一切都怪自己。若是她能再次懷孕的話,他要絕對保證樣樣事情都依著她,不能讓她不高興,直到孩子生下來。

  他把這件煩心事放在一邊,走進書房,在皮革鑲嵌的辦公桌前坐下,擬出一個單子來。

  一兩分鐘後,皮爾帶著一個女僕走了進來。僕役長是個農民的小兒子,他那長滿雀斑的臉和黃白相間的頭髮看上去像個戶外幹活的人,但他自打工作以來便在泰-格溫當僕人。「傑文斯夫人一直不舒服了,閣下。」他說。菲茨早就不再費心去糾正威爾士僕人的語法了。「是胃部。」皮爾悲哀地補充道。

  「不用跟我細說了。」菲茨看著女僕,這是個二十歲左右的漂亮女孩,隱約有些面熟。「這是誰?」

  女孩自己說話了。「艾瑟爾·威廉姆斯,閣下,我是傑文斯太太的助手。」她帶著南威爾士山谷那種輕快的口音。

  「好的,威廉姆斯,你太年輕了,幹不了女管家的工作。」

  「如果閣下願意的話,傑文斯夫人說,您可以從梅費爾帶一個管家來,但她希望在這期間我能提供滿意服務。」

  她說「滿意服務」時,眼睛是不是忽閃了一下?儘管她回答得恭順有禮,看起來卻有點兒得意忘形。

  「很好。」菲茨說。

  威廉姆斯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另一隻手攥著兩支鉛筆。「我去傑文斯夫人房間看過她,她感覺還好,把一切從頭到尾向我交代過了。」

  「你為什麼帶了兩支鉛筆?」

  「以防萬一哪支斷了。」她說,隨後笑了笑。

  女傭不應該在伯爵面前眉開眼笑,但菲茨忍不住也對她笑了一下。「好吧,」他說,「告訴我你在本子裡寫了什麼。」

  「三件事,」她說,「客人、雇員,還有物資。」

  「很好。」

  「從閣下的來信我們得知會有二十位客人。大多數人會帶著一兩個私人隨從,就算平均兩個吧,這就有額外四十人需要住宿。所有人都是星期六到達,星期一離開。」

  「很正確。」菲茨感到既快樂又憂慮,這種複雜的情緒是他在上議院第一次講話時經歷過的——他為這件事感到興奮,同時又擔心自己做得不好。

  威廉姆斯接著說:「國王陛下肯定住在埃及套房。」

  菲茨點點頭。這是最大的一套房間。屋裡貼著埃及神廟主題的裝飾壁紙。

  「傑文斯夫人建議其他房間也打開,我在這邊記下了。」

  「在這邊」是當地的說法,發音讓人聯想到一種中世紀的刺繡掛毯。其實是贅述,意思跟「這邊」一樣。菲茨說:「給我看看。」

  她走到辦公桌旁邊,把打開的本子放在他面前。房子裡的雇員必須按規矩每週洗一次澡,因此她身上並沒有工人階級常有的那種糟糕氣味。實際上,她溫暖的身體透著一股如花的清香。也許她偷用了碧的香皂。他讀了一下她列出的單子。「好吧,」他說,「公主可以給客人分配房間,她可能有十分不同的意見。」

  威廉姆斯翻了一頁。「這是所需要的額外人員名單:廚房要六個女孩,擇菜和清洗。兩個手乾淨的男人在桌上幫忙。三個額外打掃房間的女僕。還要三個男孩負責靴子和蠟燭。」

  「你知道我們去哪兒找這些人嗎?」

  「哦,是的,閣下,我已經拿到以前在這兒工作過的當地人的名單,如果這還不夠,我們就請他們再推薦別人。」

  「注意,不要有社會主義者,」菲茨不安地說,「他們可能會跟國王談論資本主義的罪惡。」永遠都別想弄明白那些威爾士人。

  「當然,閣下。」

  「物資的情況呢?」

  她又翻過一頁。「這是我們需要的,根據以往舉辦的家庭宴會列出的。」

  菲茨看了看列表:一百個麵包,二十打雞蛋,四十五升奶油,九十斤培根,六百三十五斤土豆……他感到有些厭煩了。「我們是不是把這先放一放,等公主決定菜單之後再說?」

  「這些東西都得從加地夫運來,」威廉姆斯答道,「阿伯羅溫的商店無法應付這麼大的訂單。甚至加地夫的供應商都需要特別留意,確保當天他們有足夠的數量。」

  她說得對。他很高興她來負責這些。他發現她具有提前計劃的本事,這是一種罕見的品質。「我的軍團裡能有像你這樣的人就好了。」他說。

  「我穿不了卡其布軍服,不適合我的膚色。」她莽撞地回答。

  僕役長很生氣:「喂,喂,威廉姆斯,不要無禮。」

  「對不起,皮爾先生。」

  菲茨覺得錯在他自己,跟她說了句玩笑話。總之他並不介意她的魯莽。事實上他倒很喜歡她。

  皮爾說:「庫克已經提出幾個菜單的建議,閣下。」他遞給菲茨一張髒兮兮的紙,上面是廚師小心而稚氣的筆跡,「可惜春天的羊肉還不到時候,但我們可以弄到足夠的鮮魚,從加地夫用冰運過來。」

  「情況跟十一月辦的狩獵會十分相似,」菲茨說,「但我們不希望在這樣的場合嘗試任何新的東西——最好照老樣子,做那些已經試過的菜肴。」

  「是的,閣下。」

  「現在,輪到葡萄酒了。」他站了起來,「我們去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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