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三〇


  格雷戈裡抬頭凝視著冬宮長長的外牆,上面好幾百個窗戶。沙皇在哪兒呢?

  「那天早上他沒在冬宮,這是我們後來才弄清楚的,」格雷戈裡對卡捷琳娜說,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帶著一個失望的信徒般的怨恨和苦澀,「他甚至沒在城裡。這位臣民之父去皇家行宮度週末了,在鄉間散步,玩多米諾骨牌。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還去覲見他,求他出來見一見自己的臣民。」

  人們越聚越多,與沙皇見面的籲求愈發迫切,有些示威者開始譏嘲士兵。每個人都變得緊張而憤怒。突然有一隊警衛沖入花園,命令所有人離開。格雷戈裡看著,既恐懼又疑慮,他們揮舞著鞭子,見人就抽,有的還用馬刀背抽打民眾。他看了看媽媽,等她拿主意。她說:「我們不能就這樣放棄!」格雷戈裡不知道他們究竟盼著沙皇做什麼,他只是覺得——就跟其他人一樣——只要他們的君主知道他們所受的委屈,他就會以某種方式糾正和彌補。

  其他示威者也跟媽媽一樣堅決,雖說那些受到衛兵鞭打的人畏縮起來,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接著,士兵們拉開了射擊的架勢。

  前面的幾個人跪下來,摘掉他們的帽子,在自己身上畫著十字。「跪下!」媽媽說了一句,他們三個全都跪了下來,他們周圍的人也都照做,直到大部分都擺出祈禱的姿勢。

  突然降臨的沉默讓格雷戈裡感到害怕。他盯著對準他的步槍,步槍兵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像一座座雕像。

  然後,格雷戈裡聽到一聲號角。

  這是一個信號。士兵們的武器開火了。格雷戈裡周圍的人喊叫著倒在地上。一個為了看清周圍爬到雕像上面的男孩,驚叫一聲摔到地上。一個孩子像被打中的鳥一樣從樹上掉了下來。

  格雷戈裡看見媽媽臉朝下趴在地上。他以為她是在躲子彈,便也那樣趴下。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見了血,她腦袋四周的雪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不!」他大叫著,「不!」

  列夫尖叫起來。

  格雷戈裡抓著媽的肩膀,把她拉了起來。她的身子癱軟。他盯著她的臉。一開始,他被自己看見的一切弄蒙了。他看見的究竟是什麼?她的額頭和眼睛現在已經血肉模糊,無法辨認。

  還是列夫說出了真相。「她死了!」他哭喊起來,「媽媽死了,我母親死了!」

  槍聲停止了。四周,人們都在逃命,有人狂奔,有人一瘸一拐,有人在地上爬。格雷戈裡竭力思考著。他該怎麼辦?他得帶著媽媽離開這兒,他作出了決定。他把胳膊伸到她的身體下面,把她抱了起來。她身子不輕,但他很壯實。

  他轉過身來,尋找回去的路。他很奇怪自己眼前一片模糊,然後意識到他在不停地流淚。「快走,」他對列夫說,「別叫了,我們得馬上走。」

  廣場邊上有個穿藍色束腰工裝的老人攔住了他們,眼含淚水,臉上滿是皺紋。「年輕人啊,」他對格雷戈裡說,聲音裡帶著憤怒和痛苦,「永遠不要忘記,」他說,「永遠不要忘了今天沙皇在這兒犯下的謀殺罪。」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不會忘的,先生。」

  「願你活得長久。」老人說,「活到能為沙皇所犯的惡行復仇的那一天。」

  ***

  「我抱著她走了大概一里地,後來累了,就上了電車,仍舊抱著她。」格雷戈裡對卡捷琳娜說。

  她盯著他,那張美麗、但傷痕累累的臉蒼白而驚恐:「你帶著死去的母親坐電車回家?」

  他聳聳肩:「當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著奇怪的事情。確切地說,當天發生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不算出格。」

  「那些坐車的人呢?」

  「售票員什麼也沒說。我猜他大概嚇壞了,忘了把我趕下去,他也沒找我要車錢,當然我也沒法付錢。」

  「所以你就坐下了?」

  「我坐在那兒,懷裡抱著她的屍體,列夫坐在我旁邊,一直在哭。那些乘客只是盯著我們。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我正在琢磨我該怎麼辦,就決定把她帶回家。」

  「就這樣,剛十六歲,你就成了一家之主。」

  格雷戈裡點點頭。雖然回憶十分痛苦,但他從她的專注傾聽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看著他,聽他說話時嘴唇微張,可愛的臉上交織著迷戀和驚駭的複雜表情。

  「那段時間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沒有任何人幫我們。」他內心又被獨自面對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的恐慌佔據了。這段回憶一直讓他怒火中燒。已經結束了,他對自己說:我有一個家,一份工作,我的弟弟已經長大成人,強壯又英俊。可怕的日子已經過去。儘管如此,但他總想掐住某個人的脖子——一個士兵、警察、政府大臣或者沙皇本人,他要使勁捏住,掐到他咽氣為止。他閉上眼睛,顫抖著,直到這種感覺消失。

  「葬禮剛一結束,房東便把我們趕了出去,說我們付不起錢,還拿走了我們的家具,他說用來抵償欠租,可我媽從來沒有拖欠過房租。我去教堂告訴神父,說我們無處安身。」

  卡捷琳娜冷笑了一下:「我能猜到接著會發生什麼。」

  他有些吃驚:「你能猜到?」

  「牧師讓你上床睡覺——上他的床。這件事就曾發生在我身上。」

  「差不多吧,」格雷戈裡說,「他給了我幾戈比,讓我去買幾個熱土豆。我在他說的地方沒找到商店,但沒繼續找,而是連忙跑回了教堂,因為當時覺得他的樣子很怪。結果,當我走進小禮拜堂的時候,他正在脫列夫的褲子。」

  她點點頭說:「我十二歲的時候那些牧師就開始對我幹這種事了。」

  格雷戈裡感到震驚。他原以為只是他遇到的那個牧師極端邪惡。卡捷琳娜顯然認為他們都是同樣墮落。

  「他們都這樣?」他氣憤地說。

  「從我經歷的事情看,大多數都是。」

  他憎惡地搖了搖頭:「你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當我逮到他的時候,他都不覺得羞恥!他只是很生氣,就好像我打斷他沉思經文似的。」

  「當時你怎麼做的?」

  「我讓列夫穿好褲子,然後我們就走了。牧師想把那幾個戈比要回來,但我告訴他這些錢是施捨給窮人的。當晚我用這些錢在公寓裡租了一張床。」

  「然後呢?」

  「後來我謊報年齡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還租了一間房,一天一天學會自立。」

  「現在你幸福嗎?」

  「當然不。我的母親想讓我們過上更好的日子,為達到這個目的,我們要離開俄國。我差不多已經攢夠了錢。我要去美國,等我到了那兒,就把買船票的錢給列夫寄回來。美國那邊沒有沙皇——也沒有皇帝或任何形式的國王。軍隊不能想殺誰就殺誰。人民當家作主!」

  她半信半疑:「你相信這些?」

  「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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