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三九


  沃爾特也跟迪亞茲一樣吃驚。這樣做會惹出麻煩的。他說:「但是,父親,美國……」

  「等一等!」他父親舉起一隻手,把他的話壓了下去。

  迪亞茲說:「這個我們當然要談談。不過請告訴我,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可談?」他大概已經猜到德國有所圖報。

  通向王位室的大門開了,一個男僕拿著一張名單走了出來。引見儀式即將開始,但奧托仍從容不迫地說著:「戰爭時期,一個主權國家有權扣留戰略物資。」

  迪亞茲說:「你說的是石油。」這是墨西哥擁有的唯一戰略物資。

  奧托點點頭。

  迪亞茲說:「那麼,如果你們給我們槍……」

  「是賣,不是給。」奧托低聲說。

  「你們可以現在就出售槍支,條件是我們在發生戰爭時拒絕向英國供油。」迪亞茲顯然不習慣使用常規外交辭令那種虛與委蛇的說法。

  「這或許值得商榷。」在外交語言中,這話等於說「是」。

  男僕叫了一聲:「奧諾雷·德·皮卡德·德·拉方丹先生!」引見會便開始了。

  奧托瞥了一眼迪亞茲:「我想從你這瞭解的是,墨西哥會如何看待這個建議。」

  「我相信韋爾塔總統會感興趣。」

  「所以,如果德國駐墨西哥公使、海軍上將辛慈向你們的總統正式提議的話,他不會遭到拒絕。」

  沃爾特看出他的父親決心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他不希望德國政府遭受被當面拒絕的尷尬處境。

  沃爾特憂心忡忡地想,在這一外交謀略上,尷尬算不上德國面臨的最大危險。真正的風險是與美國為敵。他很難當著迪亞茲的面指出這一點。

  迪亞茲給出了回答:「他不會被回絕的。」

  「你能肯定?」奧托追問道。

  「我保證。」

  沃爾特說:「父親,我能說句話……」

  可這時僕人叫道:「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先生!」

  沃爾特猶豫了一下,他的父親說:「輪到你了。去吧!」

  沃爾特轉身朝王位室走去。

  英國人喜歡懾服他們的訪客。高高的格子天花板帶有菱形的拱線,紅絲絨的牆壁上掛著巨幅肖像畫,遠處的寶座上方高懸著深色的天鵝絨頂篷。寶座前面站著身穿海軍制服的國王。沃爾特欣慰地看見艾倫·泰特爵士那張熟悉的面孔,他就站在國王身邊,無疑是在低聲通報來人的姓名。

  沃爾特走上前去,鞠了一躬。國王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馮·烏爾裡希。」

  沃爾特已經把該說的話排練過:「我希望陛下覺得在泰-格溫的那次討論有趣。」

  「非常有趣!儘管那次聚會蒙上了可怕的陰影。」

  「是啊,發生了礦難事故。的確是場悲劇。」

  「我很期待我們的下一次會面。」

  沃爾特明白這是要他退下。他轉身走開,按照禮節需要連連鞠躬,就這樣一直走到門口。

  他父親在隔壁房間等著他。

  「真快啊!」沃爾特說。

  「相反,比正常情況久些,」奧托說,「通常國王會說『我很高興在倫敦見到你』,談話就結束了。」

  他們一道離開了王宮。「英國人在許多方面都很可愛,但太溫和,」當他們沿著聖詹姆斯大街往皮卡迪利走去時,奧托說,「國王受他的大臣們支配,大臣要服從議會的約束,而議會成員是由普通人選舉的。這種方式怎麼能夠管理一個國家呢?」

  沃爾特沒有直接回應這種挑釁。他認為德國的政治制度已經過時,議會軟弱無能,根本無法與皇帝和將軍們對抗。但他已經跟父親就這個問題爭論過多次,況且他還在擔心著與墨西哥特使的那場談話。「你跟迪亞茲提到的事情是有風險的,」他說,「威爾遜總統不希望我們賣步槍給韋爾塔。」

  「威爾遜的想法有什麼要緊?」

  「危險在於我們結交了較弱的墨西哥,卻因此樹立了一個強大的敵人——美國。」

  「美國不會發生戰爭的。」

  沃爾特覺得這話有道理,但他仍然感到不安。他不希望自己的國家跟美國發生爭執。

  回到公寓,兩人脫下過時的裝束,穿上花呢外套和軟領襯衫,戴上棕色氊帽。他們又來到皮卡迪利,搭乘東去的機動公共汽車。

  奧托對沃爾特一月受邀在泰-格溫參見國王一事很感興趣。「菲茨赫伯特伯爵的人脈很廣,」他說,「如果保守黨上臺,有朝一日他可能擔任外交大臣。你得維持這段交情。」

  沃爾特受到啟發:「我應該走訪一下他的慈善診所,小小地捐上一筆。」

  「好主意。」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他的父親上鉤了:「那就更好了。」

  沃爾特心裡有個不可告人的動機,但他父親對此毫無察覺。

  公共汽車載著他們經過斯特蘭德大道上的劇院、艦隊街的報社和金融區的銀行。街道變得狹窄,愈發肮髒不堪。圓頂禮帽被軟布帽取代。交通工具以馬車居多,機動車很少。這就是倫敦東區了。

  他們在阿爾德蓋特下了車。奧托不屑地四下看了看。「我不知道你要帶我到貧民窟來。」他說。

  「我們要去一家為窮人開的診所,」沃爾特說,「你以為能在哪兒呢?」

  「難道菲茨赫伯特伯爵會親自到這種地方來?」

  「我懷疑他只是付錢而已。」沃爾特很清楚菲茨從未來過這兒,「但他肯定會知道我們來過的。」

  他們七拐八繞,穿過一條非國教禮拜堂所在的後街小巷。一塊木牌子上手寫著:「卡爾瓦利福音館。」木板上釘著一張紙,上面寫著:

  嬰兒診所
  免費
  今日及每週三開診


  沃爾特推開門,兩人走了進去。

  奧托嫌惡地嘟囔了一聲,掏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沃爾特以前來過,對這兒的氣味有所準備,但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無法忍受。大廳裡滿是衣衫襤褸的婦女和半裸的孩子,一個個全都肮髒不堪。女人坐在長凳上,孩子們就在地上玩耍。房間盡頭有兩扇門,門上貼著臨時的標簽,一個寫著「醫生」,另一個寫著「贊助人」。

  菲茨的姑媽赫姆在門邊坐著,正在往一個本子上登記姓名。沃爾特介紹他的父親:「荷米亞·菲茨赫伯特女勳爵,這位是我的父親,奧托·馮·烏爾裡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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