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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第六章 1914年6月

  六月初,格雷戈裡·別斯科夫終於攢夠了去紐約的路費。聖彼得堡的維亞洛夫家族把船票和移民美國的必要證件一道賣給了他,其中還包括一封約瑟夫·維亞洛夫在布法羅寫的信,承諾為格雷戈裡找份工作。

  格雷戈裡吻了吻那張船票。他想立刻動身,早就等不及了。這一切像是一場夢,他真害怕船還沒有開走就醒過來。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渴望自己站在甲板上,回望俄國隱入地平線,從他生命中永遠消失的時刻的到來。

  臨行前一晚,他的朋友們組織了一次聚會。

  地點選在離普梯洛夫機械廠不遠的「米什卡」酒吧。一共有十幾個同事參加,大多是布爾什維克小組的成員——相信社會主義和無神論,此外還有住在格雷戈裡和列夫隔壁的幾個女孩。他們都在罷工——聖彼得堡的工廠有一半在罷工——所以他們一個個都窮得叮噹響,但大家還是湊錢買了一桶啤酒和幾條鹹青魚。這是一個溫暖的夏夜,他們坐在酒吧前一塊空地的長凳上。

  格雷戈裡並不喜歡這種聚會。晚上閑來無事時,他更喜歡下棋。酒精讓人愚蠢,跟別人的妻子和女友調情更是毫無意義。他一頭亂髮的朋友康斯坦丁是討論小組的主席,跟好勇鬥狠的足球隊員伊薩克就罷工的事情吵了起來,兩人展開了一場叫喊比賽。大塊頭的瓦莉婭,也就是康斯坦丁的母親,喝下大半瓶伏特加,用拳頭砸她丈夫,然後便醉倒在地。列夫也帶了一群朋友過來——這些人格雷戈裡一個也不認識,還有幾個讓他毫無興趣的女孩——她們喝光了所有啤酒,卻連一個戈比也沒掏。

  整個晚上格雷戈裡都在悲哀地盯著卡捷琳娜。她很喜歡聚會,因而心情不錯。她四處走動,長裙舞動,藍綠色的眼睛明眸善睞,與男男女女取笑逗樂,豐滿的大嘴總帶著微笑。她穿著縫補過的舊衣服,但身段很美,恰恰是俄國男人喜歡的那種體形,前胸飽滿,臀部寬闊。格雷戈裡見到她的當天便愛上了她,四個月後的今天他依然愛她。不過,她更喜歡他的弟弟。

  為什麼?一切跟長相無關。這對兄弟長得十分相像,人們有時會把他倆弄混。他們身高和體重都一樣,能穿彼此的衣服。但列夫更討人喜歡。他這人不可靠,又很自私,總是遊走在法律的邊緣,但女人很崇拜他。格雷戈裡誠實可靠,刻苦工作,認真思考,最後卻落得形單影隻。

  到了美國就不同了。那裡的一切都將是另一種樣子。美國不允許地主吊死自己土地上的農民。美國警察必須把罪犯送上法庭,然後才能懲罰他們。政府甚至無法監禁社會主義者。那裡沒有貴族,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哪怕是猶太人也一樣。

  難道這是真的嗎?有時候,美國簡直就是一種幻想,就像有人講的南太平洋島嶼上的故事一般,那裡到處都是美麗的少女,只要你喜歡,她們就會獻上自己的身體。但美國的事情一定是真的,成千上萬的移民給家裡寫的信就是明證。工廠裡一個革命者的社會主義小組已經開始了一系列有關美國民主的講座,但警方把它取締了。

  把弟弟一個人留下讓他感到內疚,但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照顧好你自己,」聚會快結束時他對列夫說,「我再也不能幫你解決麻煩了。」

  「我不會有事的,」列夫漫不經心地說,「你照顧好自己吧。」

  「我會把你的船票錢寄給你。按美國的工資算,用不了太長時間。」

  「我等著。」

  「別搬家,否則我們就聯繫不上了。」

  「我哪兒也不去,大哥。」

  他們沒討論過卡捷琳娜是否最後也會去美國。格雷戈裡把這個問題留給列夫,讓他自己提出來,但他沒提。格雷戈裡說不清自己希望還是害怕列夫會要帶上她。

  列夫挽起卡捷琳娜的胳膊說:「現在我們該走了。」

  格雷戈裡吃了一驚:「這麼晚你們還要去哪兒?」

  「我要跟特羅菲姆見面。」

  特羅菲姆是維亞洛夫家的次要成員。「你為什麼今天晚上要見他?」

  列夫眨了眨眼睛:「不用擔心。我們天亮前會趕回來的——時間足夠,來得及送你到古圖耶夫斯基島。」那是橫跨大西洋的輪船停靠的港口。

  「那好吧,」格雷戈裡說,「別幹任何危險的事。」他補充道,明知這話毫無作用。

  列夫快活地揮了揮手,走掉了。

  時間將近午夜。格雷戈裡跟大家一一道別。有幾個朋友哭了,但他弄不清這是出於悲傷還是因為喝了酒。他跟幾個女孩返回他們住的房子,她們挨個在大廳裡吻了他。隨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只舊的紙板手提箱放在桌子上。箱子很小,但裡面也只裝了一半。他帶了幾件襯衣和內衣,還有一副國際象棋。他只有一雙靴子。母親死後這九年裡他沒有積攢什麼東西。

  臨睡前格雷戈裡查看了一下列夫存放左輪手槍的櫃子,那是一把比利時製造的納甘M1895。他心裡一沉——原來放槍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

  他拉開窗戶上的插閂,這樣列夫回來時自己就不用下床了。

  他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耳邊聽著過路火車熟悉的轟鳴,琢磨著4000英里以外的世界到底會是什麼樣子。他這輩子一直跟列夫生活在一起,代替父母的職責。從明天起,就算列夫帶著手槍徹夜不歸,他也無法知道了。這是種解脫,還是會讓他更擔心呢?

  跟往常一樣,格雷戈裡五點鐘就醒了。他的輪船八點鐘起航,去碼頭要一個鐘頭的路程。他的時間很充裕。

  但列夫沒有回家。

  格雷戈裡洗了把臉。對著碎鏡片用一把廚房用的剪刀修整了一下唇髭和腮須。然後,他穿上自己最好的那件外套,把另一件留給了列夫。

  他在火爐上熱了一鍋粥,這時,他聽見有人在使勁敲著房子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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