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六一


  一個乖張的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你可能要有兩個繼承人了。」

  「別說傻話了,」他厲聲說,「私生子不能當繼承人。」

  「哦。」她倒沒有認真考慮過為自己孩子爭取什麼權利。另一方面,她迄今為止從未想過孩子是個私生子。「可憐的小東西,」她說,「我的寶寶,是個私生子。」

  他很內疚。「對不起,」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原諒我。」

  她看得出,他的善良品性正在與自私的本能進行抗爭。她摸了摸他的胳膊:「可憐的菲茨。」

  「上帝保佑,別讓碧發現這事。」他說。

  她好像受了致命一擊。為什麼他關心的總是另一個女人?碧能有什麼事——她有錢,已婚,身上懷著菲茨赫伯特家族的孩子,萬般寵愛於一身。

  菲茨接著說:「她承受不了如此嚴重的打擊。」

  艾瑟爾記起去年碧曾流產過一次。所有的女雇員都議論過這件事。據那位俄國女僕尼娜說,公主把這歸咎於菲茨,他取消了前往俄國的計劃,讓她心煩意亂,最終導致流產。

  艾瑟爾感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外了。「這麼說,你只在乎我們有孩子的事會讓你妻子難過。」

  他盯著她:「我不想讓她流產——這很關鍵!」

  他不知道這話是多麼無情。「見你的鬼。」艾瑟爾說。

  「那你指望什麼呢?碧懷的孩子是我一直盼望、一直祈禱的。可無論是你我,還是任何人都不想要你的孩子。」

  「我可不這麼認為。」她小聲說,接著又開始哭起來。

  「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他說,「我要一個人呆會兒。」他抓著她的肩膀,「我們明天再談這件事。這期間不要告訴任何人。明白嗎?」

  她點點頭。

  「答應我。」

  「我答應。」

  「好姑娘。」他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艾瑟爾彎下腰,撿起那支熄滅的雪茄。

  ***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她無法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便謊稱生病臥床休息。她獨自躺在那兒,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悲痛慢慢被焦慮替代。她和她的孩子該怎麼活下去呢?

  她會丟掉泰-格溫的工作——這是免不了的,哪怕她懷的不是伯爵的孩子。單是這個就夠她受的。她一直都為自己當上女管家而驕傲。外公總喜歡說「驕者必敗」,在這件事上他說對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父母家——父親會羞愧而死。這跟她自身的恥辱一樣讓她心煩意亂。在某種程度上,對他的傷害甚至超過她自己。他對這類事情的態度固執強硬,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總之,她不打算以一個未婚母親的身份呆在阿伯羅溫。已經有兩個前車之鑒:梅茜·歐文和格拉迪斯·普裡查德。她們活得很慘,在鎮上毫無社會地位。兩個人都是單身,但沒有任何男人願意娶她們。儘管已經當了母親,但仍像小孩子那樣跟父母住在一起。任何教堂、酒吧、商店或聚會場所都不歡迎她們。她,艾瑟爾·威廉姆斯,曾一直以為自己高高在上,怎麼會最後淪落到了最底層,成了人下之人?

  看來她只能離開阿伯羅溫。她不覺得後悔。她寧願離開這片低矮陰沉的排屋,離開一座座刻板陳腐的小禮拜堂,逃離礦工和管理者之間無休無止的爭吵。可她要去哪兒呢?她還能見到菲茨嗎?

  夜幕降臨,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滿天星斗,最終拿定了主意。她要去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生活。她會在手上戴一枚結婚戒指,編出一個死去丈夫的故事。她要托人照看孩子,自己去找份工作,掙錢糊口。她會送孩子去上學。應該是個女孩,她想,她會很聰明,當作家、醫生,或者成為潘克赫斯特夫人那樣的競選者——為女性的權力奔走呼籲,在白金漢宮外面遭到逮捕。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疲憊不堪,午夜前後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初升的太陽讓她醒了過來。她坐直身子,像往常一樣開始新的一天。接著她想到以往的生活已經結束,毀了,而她正身處一場悲劇之中。她差點又像昨天那樣自憐自艾起來,但還是忍住了。眼淚對現在的她來說太奢侈了,她必須開始新生活。

  她穿好衣服,來到樓下的僕人休息室,對大家宣佈她昨天害了場小病,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可以正常工作了。

  早餐前茉黛女勳爵派人來叫她。艾瑟爾備好一個咖啡託盤,把它端到石竹花套房。茉黛正坐在梳粧檯前,穿著紫色的絲綢睡衣。她一直在哭。艾瑟爾有自己的煩惱,但見此情景立刻又生出了同情心。「出了什麼事,我的小姐?」

  「唉,威廉姆斯,我必須放棄他。」

  艾瑟爾猜她說的是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可為什麼?」

  「他父親來見過我。我還沒有真正面對英國和德國互相敵對的事實,跟我結婚會毀了沃爾特的前程——有可能還會捎帶上他父親。」

  「但大家都說不會發生戰爭,塞爾維亞沒那麼重要。」

  「如果現在不發生,那麼以後也會;就算永遠不會發生,有這種威脅也就足夠了。」梳粧檯周圍帶著粉色蕾絲褶邊,茉黛緊張地撕扯著那昂貴的絲帶。艾瑟爾想:這可得花好幾個小時才能修補好。茉黛接著說:「如果沃爾特跟一個英國女人結合,那麼德國外交部就沒人相信他會保守秘密了。」

  艾瑟爾倒上咖啡,把杯子遞給茉黛。「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會放棄他的工作,如果他真的愛你的話。」

  「可我不想讓他這麼做!」茉黛放下手裡撕扯的花邊,喝了點咖啡,「我不能成為結束他職業生涯的人。這怎麼能成為結婚的前提呢。」

  他可以從事另一種職業的,艾瑟爾想,如果他真的愛你,他會的。接著,她想到了她所愛的男人,當愛變成一種障礙,他的激情冷卻得多快啊。我還是保留自己的意見吧,她想,我懂什麼。她問道:「沃爾特怎麼想的?」

  「我還沒見過他。我給他寫了一封信。我不再去那些能碰見他的地方。然後,他就開始登門找我,總讓僕人說我不在家也讓人尷尬,所以我就跟菲茨到這兒來了。」

  「你為什麼不跟他談談?」

  「因為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他會將我抱在懷裡,吻我,然後我就投降了。」

  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艾瑟爾想。

  茉黛歎了口氣:「今天早上你挺安靜,威廉姆斯。可能你也在擔心什麼吧。罷工是不是弄得什麼都很糟糕?」

  「是啊,我的小姐。整個鎮子口糧短缺。」

  「你們還在每天給礦工的孩子們做吃的嗎?」

  「每天都做。」

  「很好。我哥哥非常慷慨。」

  「是的,我的小姐。」對他有好處時他是很慷慨,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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