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六二


  「嗯,你去忙吧。謝謝你的咖啡。我的事情大概讓你覺得無聊了。」

  出於一時衝動,艾瑟爾抓住了茉黛的手:「請不要這樣說。你一直對我很好。我很為沃爾特的事感到遺憾,也希望你一直能跟我聊聊這些煩心事。」

  「還能有什麼可說的呢。」眼淚再次湧上茉黛的眼眶,「非常感謝你,威廉姆斯。」她捏了捏艾瑟爾的手,才把它鬆開。

  艾瑟爾端起託盤離開房間。她到廚房的時候見到了僕役長皮爾,他說:「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

  你可不知道,她想。「為什麼這樣問?」

  「伯爵大人想讓你十點半到書房去一趟。」

  這麼說,要來一次正式的談話了,艾瑟爾想。也許這樣更好。他們將被一張桌子隔開,她不會受不住誘惑撲到他的懷裡。這也有助於讓她忍住眼淚。她需要冷靜,不能感情用事。她整個後半生何去何從,就要由這次談話決定了。

  她繼續到處安排著事情。她會想念泰-格溫的。她在這兒工作了好幾年,已經對那些雅致華貴的舊家具有了感情。她一件件熟悉它們,學會識別腳燈、廚具櫃、大衣櫥和樂譜架。她打掃擦拭的時候,注意到那精細的鑲嵌細工,注意到垂飾和卷軸,還有形如獅爪抱球的桌腳。偶爾,皮爾那樣的人會說上一句:「這是法國路易十五時期的。」她便意識到每間屋子都裝飾成一致的風格,巴洛克式的、新古典主義,或是哥特式的。她再也不可能跟這樣的家具生活在一起了。

  一小時後她來到書房。這裡的書都是菲茨的祖先收藏的。如今,房間已經不大使用,碧只讀法國小說,菲茨則什麼都不讀。家裡來了留宿的客人,有時會到這裡尋個清靜,或者玩一玩屋子中央那張桌上的國際象棋。今天早上,按照艾瑟爾的指示,遮簾放下了一半,擋一下七月的豔陽,好讓這裡涼快一些。因此,屋裡顯得有些陰沉。

  菲茨坐在綠皮扶手椅裡。讓艾瑟爾驚訝的是,阿爾伯特·索爾曼也在,穿著黑西裝和硬領襯衫。索爾曼受過正式律師資格培訓,正是愛德華七世時代的紳士們所稱的那種經紀人。他為菲茨管錢,檢查他從煤礦徵收的租金和稅款,支付各項開支,為雇員發放工資。他還負責處理租賃和其他合同,偶爾還會對企圖欺騙菲茨的人提起訴訟。艾瑟爾以前見過他,並不喜歡這個人——他自以為無所不知。也許所有的經紀人都是這樣,說不準,畢竟她只見過這麼一個。

  菲茨站了起來,一臉尷尬:「我把一切都跟索爾曼先生說過了。」

  「為什麼?」艾瑟爾問。她保證過不告訴任何人。菲茨卻透露給了這個經紀人,這似乎是一種背叛。

  菲茨顯得很羞愧,實在少見。「索爾曼會把我的建議告訴你。」他說。

  「為什麼?」艾瑟爾又問了一遍。

  菲茨對她做了一個哀求的表情,好像在乞求她不要把事情變得更糟,讓他難以應付。

  但她毫不同情。對她來說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憑什麼他要覺得容易呢?「你到底害怕什麼,不能自己親口告訴我?」她咄咄逼人地說。

  他的傲慢和自信通通不見了。「我讓他給你解釋吧。」說完,不顧她驚訝的目光,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後,艾瑟爾盯著索爾曼,心想:我怎麼能跟這個陌生人談論我的孩子的未來呢?

  索爾曼對她笑著:「看來,你很不安分,對吧?」

  這話刺痛了她:「你跟伯爵也這麼說的?」

  「當然沒有!」

  「他也做了同樣的事情,這你很清楚。兩個人一塊兒才能有孩子。」

  「好吧,我們沒必要去談論細節了。」

  「別把話說得好像是我一個人幹的。」

  「很好。」

  艾瑟爾坐下,然後又去看著他:「你願意坐下就坐下吧。」那口氣就像她是房子的女主人,居高臨下對管家說話。

  他漲紅了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僕人等著聽吩咐一樣。最後,他來回溜達著說:「伯爵大人指示我為你做個提議。」踱來踱去還是不起作用,他索性站在她的面前,「提出的價錢十分慷慨,我勸你還是接受下來。」

  艾瑟爾一言不發。菲茨的冷漠倒是有個非常有用的效果,讓她清楚認識到自己是在談判。她熟悉這一領域裡的事情。她父親總是在談判,跟礦井管理方爭執不休,處理各種問題,一直在爭取更高的工資,更短的工時,更好的安全防護措施。他有句座右銘:「除非必要,先別開口。」於是,她保持著沉默。

  索爾曼期待地看著她。發現她並不買賬,便顯得有些沮喪。他再次開口說:「伯爵大人願意付給你每年二十四英鎊退休金,按月提前支付。我認為他非常慷慨,你不覺得嗎?」

  這個可惡的守財奴,艾瑟爾想。他怎麼能對我如此卑鄙?二十四英鎊是一個女傭的工資,僅僅是艾瑟爾管家工錢的半數,而她從此失去了工作和住處,生活都成問題。

  為什麼男人認為他們可以輕易逃脫?大概是因為他們通常都能做到。女人沒有任何權利。創造孩子需要兩個人一塊兒完成,但只有一個人必須負責照顧撫養。女人怎麼能讓自己陷入這種弱勢地位?她憤憤不平。

  艾瑟爾還是緘口不語。

  索爾曼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現在,你必須看到光明的一面。你一周就有十個先令①……」

  ﹛①先令,英國的舊輔幣單位,1英鎊=20先令。﹜

  「不完全是。」她馬上回答。

  「好了,那就一年二十六英鎊,這樣,一個星期就是十先令。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艾瑟爾什麼也不說。

  「你可以在加地夫花上兩三個先令找個不錯的小房間,剩下的錢就留給自己了。」他拍了拍她的膝蓋,「而且,誰知道呢,你或許會找到另一個慷慨的人,生活就更輕鬆了……對吧?你是個非常迷人的女孩,你知道。」

  她裝作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給索爾曼這麼噁心的經紀人做情人,讓她感到毛骨悚然。難道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取代菲茨?她沒去回應他的暗示。「有什麼條件呢?」她冷冷地說。

  「條件?」

  「附在伯爵出價上的條件。」

  索爾曼咳嗽了一聲。「也就是通常那些條件,當然了。」

  「通常?這麼說,你以前這樣做過。」

  「沒替菲茨赫伯特伯爵做過。」他飛快地說。

  「但給別人做過。」

  「我們還是回到眼前的事情吧,拜託。」

  「你可以往下說。」

  「你不能把伯爵的名字寫在孩子的出生證明上,也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透露給任何人,說他是孩子的父親。」

  「從你的經驗上看,索爾曼先生,女人通常都會接受這些條件嗎?」

  「是的。」

  她們當然會的,她恨恨地想。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她們不享有任何權利,只能給什麼就拿什麼。她們當然會接受條件。「還有別的嗎?」

  「你離開泰-格溫之後,不能試圖以任何方式聯繫伯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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