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六三


  這麼說,他不希望再看見我或他的孩子,艾瑟爾想。一股失望的洪流湧了上來,讓她感到一陣虛弱——好在她坐在椅子上,否則真會摔倒在地。她收緊下巴,強忍住淚水。等到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後,她說:「還有嗎?」

  「我認為就是這些。」

  艾瑟爾站了起來。

  索爾曼說:「你要跟我聯繫,確定在什麼地方支付每個月的錢款。」他拿出一個小銀盒子,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

  「不。」她在他遞來名片時說。

  「可你需要跟我保持聯繫……」

  「不,我不會的。」她又說。

  「你是什麼意思?」

  「這筆交易我不能接受。」

  「我說,你還是不要犯糊塗,威廉姆斯小姐……」

  「我再說一遍,索爾曼先生,好讓你弄得明明白白。這筆交易我無法接受。我的答案是不。我對你沒什麼要說的了。再見。」她走了出去,「咣當」一聲把門關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緊鎖房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菲茨怎麼能這麼殘忍?難道他真的不想再見到她?見到他的孩子?難道他以為一年二十四英鎊就能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通通抹去?

  難道他真的不再愛她?他曾經愛過她嗎?她是不是太傻了?

  她原以為他愛她。她曾確信這種感情意味著什麼。也許他一直在演戲,徹底欺騙了她——但她不這麼認為。作為女人,她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在作假。

  那他現在又在做什麼?他或許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也許他是個情感淺薄的人。這是可能的。他可能愛過她,出於真心,但這種愛顯得礙事的時候,就很容易被忘卻。這種性格弱點被此前洶湧的激情遮蔽了,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至少他的鐵石心腸讓她更容易討價還價。她沒必要去顧及他的感情。她可以集中力量為自己和孩子爭取最好的結果。她必須牢記父親處理事情的策略。女人絕非完全軟弱無力,不管法律上怎麼說。

  她估計菲茨現在焦灼不安。他一定希望她接受這些建議,最差也是拖延一下,爭取抬高價碼。然後,他就會覺得秘密被保全了。現在,除了焦慮,他還會感到困惑。

  她沒給索爾曼機會問她想要什麼。讓他們先在黑暗中掙扎吧。菲茨會擔心艾瑟爾出於報復,而把孩子的事告訴碧公主。

  她透過窗戶看著馬廄房頂的時鐘。差幾分鐘就到十二點了。在前面的草坪上,僕人們就要準備給礦工子女開飯了。碧公主通常要在十二點鐘前後到廚房見一見女管家。她通常是來抱怨的——不喜歡廳裡擺放的花,侍者的制服沒有熨過,或者樓梯上的油漆剝落了,等等。她這邊則要詢問如何給客人分配房間,更換瓷器和玻璃器具,以及雇用或打發傭人、廚房幫忙的女孩等事情。菲茨通常十二點半去晨間起居室,在午飯前喝一杯雪利酒。

  然後,艾瑟爾就該折磨他們了。

  ***

  菲茨看著礦工的孩子們一個個排隊準備吃午餐——或許按他們的叫法,是「正餐」。他們臉上髒兮兮的,頭髮蓬亂,衣服全都破破爛爛,但一個個看上去很高興。孩子總是讓人感到驚奇。他們屬於最貧窮的那些人,他們的父親僵持在一場激烈的爭端中,但從這些孩子身上看不出任何跡象。

  跟碧結婚以來,他就一直渴望有一個孩子。她曾發生過一次流產,所以他十分擔心這次還會如此。上次不過是因為他取消了俄國的行程,就讓她大發脾氣,如果她發現他讓他們的女管家懷孕了,她的情緒恐怕會失去控制。

  而且,這個可怕的秘密掌握在一個使喚丫頭的手裡。

  他被這份擔心折磨著。這便是對他罪過的可怕懲罰。如果不是眼前這種境況,他可能因為艾瑟爾懷孕而欣喜。他會把母親和孩子安排在切爾西的一幢小房子裡,每週去看一次。這種白日夢又一次讓他的心隱隱作痛,既遺憾又嚮往。他不想對艾瑟爾那麼無情。她的愛甜美無比——那麼滾燙的吻,那麼熱切的愛撫,還有那青春洋溢的激情。甚至當他把壞消息告訴她時,都希望能撫摸她柔軟的身體,感受她在自己脖頸上如饑似渴的親吻,那種獨特的方式讓他無比興奮。但他不得不狠下心來。

  在他吻過的所有女人中,只有她最讓人心動,而且,她還十分聰明,見聞廣博,也很有趣。她告訴過他,她父親總是喜歡談論時事。泰-格溫的女管家有資格讀伯爵讀過的報紙,但要等到僕役長讀完以後——這種潛在的規矩他以前還不知道。艾瑟爾曾問過讓他意想不到的問題,有時連他也答不上來,比如:「奧地利人統治匈牙利之前,它由誰統治?」他會懷念這些的,他憂傷地想。

  但她不會表現得像一個被遺棄的情婦。索爾曼跟她談過以後他動搖起來。菲茨問他:「她想要什麼?」可索爾曼說不上來。菲茨因此惴惴不安,懷疑艾瑟爾可能會把事情的原委通通告訴碧,只是出於一種扭曲的道德感便把真相說出去。上帝幫幫我,讓她遠離我的妻子,他祈禱著。

  他吃驚地看見珀西瓦爾·瓊斯那粗短的身影,穿著綠色燈籠褲和步行靴走過草坪。「早上好,閣下。」瓊斯說著,摘下了頭上的棕色氊帽。

  「早上好,瓊斯。」作為凱爾特礦業的董事長,瓊斯是菲茨財富的一個重要來源,但他並不喜歡這個人。

  「有個不好的消息。」瓊斯說。

  「你是說維也納那邊?據我所知,奧地利皇帝還在為給塞爾維亞最後通牒謹慎措辭。」

  「不,我是指愛爾蘭。阿爾斯特人不接受地方自治,你知道。這會讓他們在羅馬天主教的政府下成為少數。軍隊正在準備發動叛亂。」

  菲茨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聽到英國軍隊叛亂的消息。他生硬地說:「無論報紙上說什麼,我都不相信英國軍官會違背自己主權政府的命令。」

  「他們已經這麼做了。」瓊斯說,「卡拉兵變①不就發生了嗎?」

  ﹛①卡拉兵變(Curragh Mutiny),由愛爾蘭自治法案引發。1914年的英國自由黨政府有賴30名愛爾蘭民族主義者議員的支持,所以政府推動議會通過愛爾蘭自治法案。但保守黨反對這個法案,聯邦主義者支持保守黨,而很多英國軍界將領都是聯邦主義者,所以導致局勢緊張。﹜

  「沒有人不服從命令。」

  「當奉命向阿爾斯特志願者進軍時,五十七名軍官辭了職。你可能不把它稱作叛變,閣下,但別人都這麼認為。」

  菲茨哼了一聲。遺憾的是瓊斯的話一點不錯。事實是,英國軍官不願去攻擊那些同胞,只因為後者保護了一群愛爾蘭天主教的烏合之眾。「永遠都不能容許愛爾蘭獨立。」他說。

  「我贊同您的態度,」瓊斯說,「但我實際上是來跟您談眼前這個問題的。」他指了指長凳上坐著的那些孩子,他們圍著三角桌,正在吃鱈魚煮白菜,「我希望您把這件事停下來。」

  菲茨很討厭那些社會地位較低的人對自己指手畫腳:「我不願讓阿伯羅溫的孩子餓死,哪怕這是他們父親的過錯。」

  「您這麼做等於鼓勵了罷工。」

  在菲茨看來,他從每噸煤裡收取使用稅的事實並不意味著他必須跟礦主們站在一起反對礦工。他氣憤地說:「罷工是你們要操心的,跟我無關。」

  「租金你可是按時拿的。」

  菲茨被激怒了:「我沒什麼要跟你說的了。」他轉身就走。

  瓊斯瞬間悔悟過來:「對不起,閣下,請原諒我一時失言,有欠妥當,但情況非常讓人頭疼。」

  菲茨很難拒絕別人的道歉。儘管怒氣未消,可還是轉過身來,客氣地對瓊斯說:「好吧,不過我會繼續讓孩子們在這兒吃飯的。」

  「可是您看,閣下,煤礦工人可能會固執己見,為了愚蠢的自尊甘願受苦。但什麼事情能最終擊垮他們呢,就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挨餓。」

  「你們的礦井反正也在開工。」

  「那都是些三流的外籍勞工。大多數都是沒經過培訓的礦工,產量也很小。主要靠他們維持隧道,讓那些馬活著。我們沒弄出多少煤來。」

  「我拼了命也想不出你們為什麼要把那些可憐的寡婦趕出家門。一共才只有八個人,再說,終究是那座倒霉的礦井讓她們失去了丈夫。」

  「這種論調危害很大。房子是分配給礦工的。一旦違反了這個原則,我們最終就會淪為貧民窟的房主了。」

  也許你們當初就不該建這些貧民窟,菲茨心想,但沒把這話說出口。他不打算再跟這個誇誇其談的小暴君聊下去了。他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十二點半,他該去喝他的雪利酒了。「沒用的,瓊斯,」他說,「我不會加入你們的戰鬥。日安。」說完,快步朝自己的宅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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